淑贵妃给赵晴请安后，借口去给承元帝煎药，留二人在屋内。
赵晴随意问候了承元帝几句，便起身要告辞。
承元帝见她神色冷漠，对自己并无半分关心，那双浑浊的眼睛涌现出微不可察的痛意。
“皇姐还在为当年的事情恨我吗？”承元帝扶着龙椅，声音嘶哑。
“你指得是哪一件？”赵晴立在烛光之下，偏过脸来看他，似笑非笑的眼中夹杂着缕缕恨意。
“是指你派云氏，给父皇的药中下毒，还是你命人纵火烧死二皇弟满宫？”
“亦或者，你在十三皇弟的裤子上涂了蜜，吸引狗熊将他残害？以至于他面对心仪女子的告白，只能冷言拒绝，事后捂着被子夜夜酗酒痛哭！”
“还是你早些年与云氏恩爱时，在她的膳食中下堕胎药啊？”
赵晴说到这里，蓦然笑出了声。
“哈。”
“被害的是别人，下手的是你。”
“一个凶手，怎么会共情死在他手下的猎物呢？”
“我可真是太天真了！”
承元帝垂下眼睑，缄默了几息，直到殿内的烛火跳动，他才缓缓道：“我不是已经得到报应了吗......”
“扑棱棱。”
窗外响起鸟儿飞走的动静。
望着呆楞住的赵晴，承元帝自嘲的勾了下唇角，他浑浊的眼神穿过大殿门口，徐徐望向外面的长廊。
“皇姐可知，为何朕只有太子一个孩子？”
赵晴嗤了声。
“你精于算计，疑心病重，成日担心旁人来夺你的皇位，夜里睡不好，自然没有心思想旁的事。”
赵晴甩了下袖子，背对着承元帝，冷漠道：“之于你和妃子们间的密事，就不必对我讲了！”
承元帝缓了缓，“是朕第一年当上皇帝后，围猎时骑马摔伤过，之后就再也无法对夫妻之事尽兴。”
承元帝平和的口吻很坦然的说：“自朕三十岁以后，就更加有心无力，近十几年，朕极少宠幸妃子了。”
“……难怪你总是盛宠淑贵妃一个人。”赵晴了悟，眸中暮霭沉沉，“淑贵妃嘴巴最严了。”
承元帝苦笑，“而那匹马，正是朕及笄时，父皇赐给朕的小乌孙。”
赵晴身躯一震，猛地回身。
她难以置信的盯了承元帝半晌，见承元帝面色平静并不像在说谎，赵晴倏然大笑。
“报应！真的是报应......”
“哈哈哈……”
赵晴的笑声嘶哑破碎，一声叠着一声撞在殿壁上，可泪水却疯了似的从她的眼角滚滚砸落。
那笑声混着呜咽，听着又疯又颤，她笑到肩头剧烈耸动，笑到呛咳，眼泪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明明在笑，眼底却淌着无尽的悲。
殿外候着的奴婢不由得堵起了耳朵。
待赵晴笑够了，已是满面泪水。
她双手拄着案几，悲悯又嘲讽的审视着承元帝。
“八皇弟，自作孽不可活，父皇在咱们启蒙时，便教过这个道理！”
“你做下的那些事，父皇在天之灵都知道，他生气了，生气了！”
“太子不成气候，便是对你最好的报应。你这位子，早晚要交给别人来做——你争夺一生，到底图得什么？”
承元帝忽视赵晴的嘲笑，他闭了闭眼，忍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
“可是你呢？”
“皇姐不是也背着我做了很多事？”
“当年东宫着火，那辆买菜的马车，里面载着的是二皇嫂的庶妹，和二皇兄的孩子。你以为，若没有朕的默许，他能顺利出宫吗？”
赵晴方才还笑着的脸，倏然变得僵硬，旋即染上凶戾，她抬手攥起承元帝的领子。
“你连我也算计！”
“分明是皇姐先防着我的。”
“你弑父杀兄，人性泯灭，我凭何不防着你？”
“即便朕监视着皇姐，可从来没有害过皇姐！”
“可是你几乎害遍了这世上我所有最在乎的亲人！”赵晴疯了般嘶吼着，她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另一只手捶打自己的胸脯，“疼我的父皇！对我敬爱呵护的二皇弟，与我亲如姐妹的太子妃苏氏！拿我当作母亲般敬重的淮王弟！还有每一个与我稍微亲近些，便被你派人悄无声息杀死的奴仆们......你一个都不放过！”
赵晴失了力，缓缓松手，跌坐在地上哀嚎着，不见半分长公主的架子。
“现在你连他也不想放过，是不是？”
承元帝眼底所有光亮一瞬尽数熄灭，只剩下沉沉的哀恸。那悲痛不是汹涌的泪，是沉在眸底化不开的寒。
“皇姐保下二皇兄的孩子，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杀了朕，好为父皇和二皇兄他们报仇雪恨吗？”
“朕这都默许了，皇姐却不念丝毫情分，口口声声在这里指责朕，那就别怪朕心狠了。”
“......你想要做什么？”赵晴迅速将眼底那丝慌乱掩盖，她撑着地毯起身，承元帝也扶着龙椅起来。
赵晴这才发现，即使这个八皇弟老了病了憔悴了，也比自己高出两个头。
赵晴仰望着承元帝，用力扯住他的袖子，厉声道：“我不允许你伤害他！”
“朕若是想查，也早就知道他的动向了。”
承元帝冷笑着拂开赵晴的手，布满沧桑的脸上浮现决绝，“这天下本就是能者居上，莫管用什么手段！朕看在他小，让他二十几年，留给彼此一个扑朔迷离的空间，待他羽翼丰满时与朕博弈......想必届时不管鹿死谁手，过程都别样的精彩。”
承元帝说完便要走。
“你不准！”
“我不许你去——”
“你给我回来啊！！！！”
赵晴扑了个空，嘶厉的声音响彻大殿。
煎好药的淑贵妃正在外头候着，承元帝抬腿迈出大殿，他吩咐侍卫道：
“派人将长公主送回府软禁，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她出来。”
“是！属下这就去办。”
淑贵妃看到哭到几乎晕厥的长公主被抬上轿子送走，她暗自松口气，抬起脚步跟上承元帝。
长公主就是长公主，长姐如母这个道理，在皇室一样适用。
即便赵晴骂了承元帝，承元帝不敢打不敢骂，至多也只是将赵晴软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