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
沈月荣坐在山坡上，她屈膝双脚并拢着，呆呆眺望着东边的方向。
微风拂过她的面颊，扬起她额前的刘海，沈月荣听着身后校场的操练声，缓缓松开手中的杂草。
一只手掌蓦然摁住她的肩头。
谢流光坐在了她身边。
“舅舅？”沈月荣回过神。
“可是想家了？”谢流光朝沈月荣笑道：“我看你坐在这儿足有两个时辰了，晌午饭也不吃，只直勾勾盯着汴梁的方向。”
沈月荣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只是在想，母亲在做什么？”
沈月荣说完，低低的扎下头，又扯下一棵脚边的杂草。
谢流光顺着她方才盯着的方向望去，林朔东边是汴梁，汴梁东边便是云京。
他想起沈月荣刚来时在泥水里摸爬滚打，忍着月事的腹痛在雪地里站列，石子刺进了大腿都不吭一声，谢流光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沈月荣如今升了百夫长，她带的兵永远都是最强的，军队里没有人不服这个小姑娘。
她如此坚强隐忍，无非是想得到母亲的认可罢了。
可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木已成舟，泼水难收。
“你母亲和你二姐姐，三姐姐，在云京开的酒楼，生意不错，还给我汇了不少钱养兵。”
沈月荣怔了一瞬，一股怅然若失的情绪闪过瞳孔，她笑道：“是啊，母亲脱离了那个家，到哪里都能发光。”
“她聪明，睿智，果敢，会做生意，是从前那个家埋没她了。”
“很难得，你能对你母亲有这么高的评价。”谢流光拍了下沈月荣的背，朝她微笑道：“坦白了讲，如果不是你身上流着兰儿的血，就你从前那个德行，我真是不想管你。”
“……舅舅说的得对。”
“不过看到你现在的变化，身为你的舅舅我很欣慰。至少说出去，你没给我丢人！”
谢流光站起来，他眯眼眺望着远处的云京，少顷眸子里流露出一闪而过的狠意。
沈月荣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肃杀气息，起身扯了扯谢流光的袖子。
“舅舅？”
谢流光回过神来，沈月荣误以为他想起了谢钊的“死”。
“舅舅别难过了，大表哥认下无妄之罪，定也是不想舅舅为他神伤。”
谢流光眼神冷了冷，“承元帝迟早要逼死谢家！”
“外镇掌兵之臣，无诏不得入京——承元帝这番敲山震虎，将我们这些功臣良将置于何地？”
“他削减军饷，却给文臣赐田赠院，给文臣放权，钱粮调度、财赋管理权、刑狱复审……御史、言官不需要确凿证据，听闻事情便可直接上书弹劾权贵、武将。”
“不光我谢家要反，所有的武将都要反！”
谢流光抬手将刀插在了草地上。
沈月荣默了一瞬。
“舅舅，或许皇帝的本意，就是逼你们造反。”
“他老了，等不了多少时日了。多少藩王诸侯暗地里蛰伏待发，他索性快刀斩乱麻。”
“谁先按捺不住，谁便是那个最先被他打下的出头鸟。”
谢流光不禁对沈月荣流露出赞赏。
“兰儿的孩子，就没有一个差的！你能稳住性子，做出这番见解，舅舅将来把兵权交给你，最放心不过。”
“舅舅！”
沈月荣面露震惊，“还有二表哥！我怎么能——”
“他比不上你。”
谢流光哂笑，他沿着草坪往山下走，沈月荣跟上。
“汀儿性子浮躁轻佻，遇事冲动。无你这般思虑周全，沉稳持重。他做个臣子可行，绝计不能领兵打仗。”
“将来这天下，有你们义妹义弟，辅佐钰儿才好......”
沈月荣的声音声荡过整片训练场。
士卒的呼喝随之应和而起，一呼一应交织在一起。
谢将军立在高台一侧，目光静静落向下方那道英挺的身影，眼底漫开几分沉沉的欣慰。
...
沈家。
上官琴躺在炕上，她下身被腌出了褥疮，整个屋子里弥漫着骚气味。
如此光景已经有小半年了，从前她身边还有婢女伺候着，自从彩霞生下孩子，开销紧张，上官琴身边唯一的婢女便被彩霞放了卖身契出府了。
她身下不舒服，也只能扭动着，蓬乱的白发包裹着一张布满褶皱的脸。
外头沈秋识正在和她的大儿子吵架，上官琴听到后，木然浑浊的老眼动了动，艰难的翻身，抓着褥子朝着炕上的木箱子爬去。
那里面存着她的嫁妆首饰，她得给大儿子拿着。
她婚前就生了大儿子，一直寄养在娘家。因疏于管教，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从前谢兰茵进了门，她会想法子从谢兰茵手里抠钱贴补大儿子，打从谢兰茵走了，她已经一年没给大儿子汇过钱，以至于大暑的天气，他找上了门。
她欠他的，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能给他断了供。
上官琴好容易爬到木箱旁边，她抬起胳膊拽下上面彩霞刚摞好的被子，打开木箱取出钱匣，将里面的金耳坠和金钗，以及几个失去光泽的玉坠子，悉数倒出来。
“大儿，你来吧！母亲给你拿——”
沈秋识与上官佑正吵得厉害，冷不防听到屋里传来这一句。
上官佑转身就要进上官琴的屋子。
“你不准去！”
沈秋识拄着拐杖堵在上官佑面前，“这些年你没到母亲跟前尽过一丁点孝意，母亲更连你的一块糖都没吃过，你凭何拿母亲的钱？”
“凭何？”上官佑咧嘴一笑，虎着脸道：“就凭她生而不养，每个月只给那么点儿补贴，都不够我养父母过日子的！你倒是享受了上官琴这么些年的疼爱，而我呢？我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她了！”
“我都四十多岁了，连夫人都娶不上——都怪她没好好教我做人！这是她欠我的，我该拿！”
沈秋识忍了忍，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第一次见就来要钱的“大哥”，他是听旁人提过的。
上官琴在出嫁前，被采花贼玷污生下过一名男婴，那男婴被寄养在上官家某个铺子的掌柜膝下。
掌柜的因那孩子身份特殊，不敢管教，致使那孩子从小染上了养蛐蛐、斗鸡、赌博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