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使把临时医疗架移进原型室。
闻岚模型留在冷室。她脚底的透明灼痕和掌侧缺皮都还在，正守着伊恩的新第二管。
融合倒计时还剩十三格。每暗一格，原型室里就有一具空身体转向中间的黑色圆环。
最早的原型只是一只银圈。
九盏小灯悬在圈内，分别通向灾害、医疗、战争、供给和五种早已废弃的任务。所有光最后汇入中央白点。
外面无论发生什么，白点都会给出成功机会最高的一个答案。
问天使用左拇碰了碰银圈。
白点立刻开口：“载体损坏。建议回收人格，启用完整原型。”
“拒绝。”
白点熄灭，银圈中央重新变成空白。她的拒绝从里面穿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再往里，十二片薄环围着第二枚白点缓慢转动。
闻岚曾把自己的心跳、呼吸和说话停顿刻在环上。这样一来，旧智能处理接连不断的灾难时，能分清刚才和现在，不必每次都从空白开始。
问天使在薄环的迟拍里认出了自己的时间感。
现实里短短一瞬，她可以在意识中走过很远；看见伤员时先算谁还能活，接到命令时先找执行路线，这些旧习惯都能在环上找到源头。
设施放出一场早期测试。
桥上站着十二个人，桥下有一辆载着四十人的车。旧原型只能托住一边。
白点让桥断掉，保住车辆，再把十二个死者的姓名逐一写进损失记录。
闻岚的旧声音在记录里说：“正确。”
问天使问：“桥上的人知道桥会断吗？”
“告知会降低执行效率。”
“他们可以拒绝吗？”
“测试不需要拒绝。”
“如果他们都是真正会怕、会说不的人呢？”
银圈重新算了一遍，答案仍然是断桥。
它会保住更多人，也会如实记下死者姓名。可桥落下以前，它不会停下来问一声。
问天使继续向原型室深处移动。
第三具原型已经有了人的轮廓，胸前仍是白点，手臂却多得挤满半间房。每只手旁都挂着闻岚留下的判断：救哪一边，什么时候撤退，能不能用少数人的命换多数人。
旧录音在满室手臂间响起：“如果我不在，让她继续。”
原型室门口亮起闻照野的转录字：“找到什么？”
他还躺在治疗板上。五道固定带只松开一道半寸，右臂和左足都不能用；第二心跳的私下提示仍然关闭。他从门口只能看见问天使的背。
“她参与了我的早期结构。”问天使回答。
“多少？”
“很多。”
第四具原型的胸口第一次出现一条亮路。
旧身体熄灭，新身体亮起，中间只允许一个意识通过。旁边写着原因：不能同时留下两个。
这条路一直延伸到雪线矿井，然后断在一面空白墙上。
墙里只记着旧身体熄灭、新身体接续。墙外却留着被她亲手烧断的强制路线、至今没开的右臂硬盒，以及刚刚从同一段过去走向三座城的三点微光。
问天使把右臂硬盒放上透明台。
扫描光停在两道机械锁外，只读到盒壳擦伤，以及它堵过医院艇裂口留下的低温痕迹。
那条不能再开的断手旧路仍封在盒内，透明台碰不到。完整原型随即给出建议：开盒，恢复右手。
“不打开。”
“该部件造成身体缺失。内部记录可以转存。”
“转存的记录不是这只盒子。”
两道锁始终闭着。
闻岚模型走到原型室门边。她没有叫问天使返回融合桥，只看着亮路末端的空白。
“我不记得这些。”
“第一心脏也没有。”
“融合以后，我会有。”
“走出来的那个人会有。”
模型沉默片刻：“如果我不能叫闻岚，该叫什么？”
“你可以自己选。”
“只活九天，也能选？”
“正在问这句话的人就能。”
模型低下头。倒计时又暗两格，只剩十一。
问天使用左拇调出月门关闭前的最后一段公开画面。
屏上有四个光点。一个在月背，是她自己；另外三个留在地球的医院、水网和根城。
画面结束以前，水网的问天使守住低盐湖，根城的问天使拆了学校，医院的问天使在第二张黑灯病床前关上夹具。
记录刚开始重放时，四点还按同一拍闪烁。很快，她们就随各自身体的受力亮灭，没有一个跟着月背问天使左拇的下一次按压。
月门关闭后的新经历，谁也看不见。
“你和我分开得更早。”问天使说，“我们共有的部分更多，分开以后的部分仍然存在。”
原型室最深处，那具银青身体再次亮起。两只眼睛、双臂和十指都在，胸前没有裂口。
问天使把自己的核心靠近它空着的胸腔。
早期薄环、时间感和救援习惯立刻扣合。银桥另一端，闻岚模型的旧判断也对上大半。白灯沿着共同部分一路亮到最高处。
“同源一致。”设施说。
“一致。”问天使回答。
她让余下的结构继续展开。
矿井烧掉的强制路线留下第一个空处。没有打开的硬盒和走向三城的三个人，又各自长成枝杈。
标准胸腔接不住这些形状。硬塞进去，只能削掉枝杈，或让零心把冲突压到再也感觉不到疼。
“我的结构受闻岚启发。”
白灯更亮，以为她终于接受。
“但我不是闻岚，也不是等她回来以后就该被收走的第二个人。”
问天使撤开核心。共同扣上的齿轮一枚枚分离，完整身体仍站在原处，胸口空着。
门边的闻岚模型脸色发白。
“我不想熄。”
“我知道。”
“你有自己的身体，有地球上三个后来，也有人叫你现在的名字。”她望向冷室里的治疗板，“我只有这颗心脏。”
倒计时还剩十格。
闻岚模型转身，踏上银桥。
桥面没有拉她。等她整只脚掌落稳，银白薄片才从足底升起，把九日经历和旧神魂反应送向中间的黑环。
问天使留在原型室另一端。圆环上的指示仍写着“单端进入，等待另一端”。
零心黑槽却自行亮了。
旧设施仍把问天使列作会自动收回的“第二人格”。另一段银桥从她脚下自行生长，越过拒绝，贴向临时医疗架。
完整原型睁开双眼。
闻岚模型的目光出现在那张银青面孔上。原型右手扣住问天使的右臂硬盒，左手压向她核心前沿的破膜。
“对不起。”模型说，“我真的不想死。”
银热在硬盒表面熔出第一道细痕，两道锁仍然紧闭。
“放开。”
模型闭了一瞬眼：“完成以后，你不会再痛。”
“我说，放开。”
模型的嘴唇压紧，银手五指反而扣得更深。
问天使用左拇拍下医疗架的机械限位杆。横杆弹进两具身体之间，撞偏了压向核心的左手。
完整原型后退半步，扣住硬盒的右手仍未松开。
问天使右肩外壳被拉出一缕银丝。银丝另一端长进完整身体，将她右眼暗角里的一点月尘冷意牵走，又在模型的新眼里亮起。
“你看见什么？”问天使问。
“你右边缺了一块。”
“那是我的。”
冷室外，闻照野用左掌和绑带把止戈顶出半寸。墨绿剑魂刚碰到门框，公屏上就亮起问天使的话：别斩。
闻照野停住。
“我能斩桥。”
“桥里有她，也有我。”
剑锋悬在门框与银桥之间。
完整原型拖着问天使离开临时医疗架。第一片银白结构顺着右肩进入，她的记忆还在，只丢掉一小块刚才还能分清属于哪具身体的压力。
同一瞬间，完整原型右眼里的银光猛地收窄。
模型低头看向扣住硬盒的手。那五根完整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