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静仪踏出总裁办公室大门的瞬间，那一身在高管面前端庄稳重、专业克制的导演气场，“啪”一下碎得稀碎。
走廊空无一人，地毯厚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她后背死死贴住冰凉的墙壁，双手捂住嘴巴，肩膀疯狂抖动，整个人像一只被按了静音键的尖叫鸡。
憋了三秒，实在憋不住了。
“嘿嘿嘿嘿嘿嘿”
笑声从指缝里挤出来，越来越压不住，最后直接变成无声的仰天长啸，眼底的光芒炸成漫天烟火，恨不得当场给走廊来一段托马斯全旋。
老天爷！
她宋静仪！
从今天起！
就是S级综艺节目的总导演了！
总！导！演！
三个字，每一个字她都恨不得拿激光刻在脑门上，出门逢人就掀刘海给人看。
翻身了！老子彻底翻身了！
以后谁还敢说她是拍猫狗写真的短视频导演？！
谁还敢嘲讽她毕业混得最差、只能拍网红土味视频？！
哼！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不，金鳞已经化龙了，而且是一条镶了钻的龙，盘旋在全球三大颁奖典礼的上空，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台下坐满了曾经看不起她的人，一个个仰着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越想越上头，嘴角咧到了耳根，双手不自觉地握拳举过头顶，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振臂高呼——
“我宋静仪的时代，现在正式开启！”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三秒。
然后，尽头的安全门“吱呀”一声开了。
保洁阿姨探出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宋静仪的笑容僵在脸上，和保洁阿姨对视了三秒。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阿姨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拎着拖把转身走了。
宋静仪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咸鱼。
她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算了。
没人看见。
大概率没人看见。
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微微抬起下巴，背脊“咔”一下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
仿佛刚才那个对着空气振臂高呼、被保洁阿姨当场抓获的人，跟她宋静仪没有半毛钱关系。
端庄。
克制。
专业。
这才是S级总导演该有的样子。
她甚至在心里给自己配了一段bGm——大提琴低音缓缓铺开，镜头从她锃亮的皮鞋尖一路摇到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慢动作，逆光，氛围感拉满。
走廊尽头，拐角处。
宋静仪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余光却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脚步一顿。
哎？这人看着格外眼熟！
是小林！
她差点把自己最大的贵人给忘得一干二净。
宋静仪刚端了三秒的“总导演气场”瞬间碎了一地，眼睛唰地亮了，脚下发力，噔噔噔几步就冲了上去，什么端庄、什么克制，统统喂了狗。
“小林！站住！”
抱着一摞文件赶路的小林猛地停下脚步，茫然回过头。
宋静仪已经冲到跟前，双手一把攥住他的手，使劲上下来回摇晃，力道大得小林怀里一叠文件哗哗往下滑出两张。
小林被摇得晕头转向，声音都散了架：“学、学姐？你怎么在这？”
宋静仪满脸真诚，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肩膀上，拍得小林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当场给走廊行个大礼。
“小林啊，大恩不言谢！没有你当初那一下，就没有我宋静仪的今天！这份人情我牢牢刻在心里！刻在骨头上，刻在我的导演椅上！”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一脸郑重：
“放心，你跟我表妹那桩事，包在我身上！姐全力撮合！”
小林当场瞳孔地震：“啊？？真的？！你就是我亲姐！”
宋静仪得意地挑了挑眉，拿出手机晃了晃，当着小林的面，三下两下翻出表妹的聊天界面，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小林真的是个好人。”
消息发出去，她心满意足地把手机屏幕怼到小林眼前，一脸“你看，姐说到做到”的骄傲。
小林伸着脖子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小——林——真——的——是——个——好——人。”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宋静仪。
“学姐。”
“嗯？”
“你上次也是这么帮我说好话的？”
宋静仪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姐办事，你放心。”
小林沉默了三秒，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咬牙切齿地说：“姐，你真是我亲姐！”
刚说完，表妹的回复弹了出来——
“？？？”
“？？？？？？”
“你被盗号了？？”
“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宋静仪默默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林站在原地，看着宋静仪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
“难怪。”
难怪上学那会儿，追她的人排到走廊口，最后全变成了她室友的男朋友、她的兄弟。
难怪她身边异性朋友一大堆，愣是一个都没谈成。
难怪她母胎单身到现在。
都是有原因的。
小林摇了摇头，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文件，拍了拍灰，转身走了。
宋静仪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快步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直达一楼。
踏出瀚海大楼，站在室外开阔的广场上，热风迎面吹过来。
她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准备挨个给自己那帮怀才不遇的兄弟们打电话。
脑海飞快梳理岗位顺序，排在第一位，也是整档节目的灵魂岗位——总编剧。
她的老搭档——王磊。
——————
同一时间，某市电视台，部门主管办公室。
百叶窗被午后的阳光切成一道一道，斜斜落在深棕色的办公桌上，像一排整齐的栅栏，把王磊困在光影里。
他站在屋子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胸腔里那股火已经烧了很久，从早上接到通知的那一刻起，就在喉咙口翻涌，此刻终于压不住了。
桌后的男人是部门主管。台里私下都喊他“太监总管”。
这外号不算冤枉。对待上司永远一副卑躬屈膝的奴才相，对待下属脸上就堆着一套滴水不漏的官样。
王磊盯着他，声音绷得很紧。
“那份户外综艺企划，是我熬了半个月，一版一版磨出来的。”
主管没抬头，手里还翻着文件，像没听见。
王磊往前迈了半步。
“当初你跟我许诺，只要这份企划质量过关，就提拔我做编导组长。现在企划交上去了，成果署了你的名字往上汇报，组长的位置，你给了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新人。”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我想问问，这算怎么回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主管终于放下手里的文件，身子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那声音不重，一下，又一下，像在敲王磊的耐心。
他脸上不见半分愧疚，反而露出一副过来人的宽容姿态，仿佛王磊不是来讨公道的，而是来闹情绪的。
“王磊啊。”
主管慢悠悠开口，尾音拖得很长。
“在台里混这么久，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
王磊的眉心猛地一跳。
主管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切。
“那个年轻人的背景，全台的人都知道，是副台长家里的亲戚。有些人事安排，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左右。你也知道，台里不是菜市场，不能什么都讲公平。”
王磊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主管像没看见他的反应，继续说道：“至于企划，我也做了调整优化。上报署我的名字，是工作流程。年轻人，不要总盯着虚名，眼光放长远一点。”
这番话说得太顺了。
顺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王磊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嗡嗡作响。
“流程？”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我熬夜写出来的东西，通宵改方案，到头来全部变成你的政绩。许诺我的职位，转头送给关系户，你管这叫流程？”
主管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
他不再敲桌面，目光也沉下来，像终于失去了陪王磊演戏的耐心。
“话不能这么讲。”
主管的声音低了几分，却更锋利。
“台里有台里的生存法则。你能写，不代表你能坐那个位置。平台给你机会，你也得懂规矩。”
王磊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主管看着他，语气里多了点居高临下的警告。
“如果你实在心里不平衡，接受不了这里的环境，那——”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一点桌面。
“你大可以递交辞职，出去碰碰运气。”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王磊心口。
一瞬间，“去你妈的，老子特么不干了”几乎就要冲破喉咙。
可脑海里立刻跳出来每月固定日期要还的大额房贷，还有现在就业困难，丢掉这份稳定工作之后难以预料的前路。
王磊张了张嘴。
那股火被硬生生按了回去，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再多争辩也毫无意义。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狠话都没有说，只是攥紧拳头，沉默地转过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声音像一道闸门，把办公室里那套虚伪的空气隔在了里面。
王磊一路穿过办公区。
同事们低头敲键盘、接电话、讨论选题，没人注意到他脸色难看。电视台永远热闹，永远忙碌，也永远不缺被吞下去的委屈。
他拐进僻静的消防通道，“咔嗒”一声把防火门带上，外面办公区嘈杂的人声瞬间被隔得很远。
后背抵上冰凉的水泥墙面，他摸出烟点上，白色烟雾缓缓升腾散开。
旧事顺着烟雾漫上心头。
刚毕业那会儿，他也是这样站在电视台大楼前，仰头看着那块巨大的台标，心里热得发烫。
过五关斩六将考进来，满心以为凭自己的专业能力，早晚能干出属于自己的节目。
可现实是什么？
是无数个通宵产出的策划与脚本，最后全都成了别人向上爬的嫁衣。
是薪资依旧停留在刚入职时的基础水平，而新来的关系户却能轻轻松松坐上他梦寐以求的位置。
看多了台里人情大于实力的游戏，功利、偏袒、明里暗里的规则，一次次把他当年的理想消磨殆尽。
这时，裤兜里手机嗡嗡震动。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
来电人：老宋。
王磊抬手狠狠搓了一把脸，把眼底所有憋屈、愤懑全部压下去，按下接听，刻意摆出一副吊儿郎当无所谓的腔调。
“哎呦喂，宋老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宋静仪听出他的语气不对，玩笑底下仿佛裹着浓浓的疲惫。
她正色问道：
“磊子，咱们俩是不是兄弟？”
王磊低低笑了一声，烟气从嘴角吐出来。
“那还用说，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宋静仪的语气十分郑重。
“我手上有个体量很大的项目，大到足以改变你的人生，你现在立刻过来见我。”
王磊心头微微一凛。
以他对宋静仪的了解，这个女人平时嘴上没个正形，天大的事到她嘴里都能变成一句调侃。可正因为如此，当她收起所有玩笑的时候，你就知道——她是真的。
刚才还压在胸口的那团死灰，忽然被什么东西吹了一下。
他站直身子，声音沉下来：“好，我现在过去。”
宋静仪连忙喊道：“哎！哎！哎！你知道我在哪吗，你就见我？！”
王磊：“你工作室啊。”
宋静仪一脸高贵冷艳地说：“你来瀚海找我。”
王磊十分意外，不由得惊叹一声：“卧槽！老宋你路子这么野？瀚海集团的资源你都能搭上？看来这个项目确实厉害，哥哥以后就跟着你混了。”
宋静仪尴尬地解释：“不是瀚海集团，是瀚海文化，陆肴所在的那家公司。”
王磊不由得倒吸一口气，惊呼道：“陆肴！！！好家伙，我们台内部开过好几次会，绞尽脑汁想邀约陆肴过来做采访、录综艺，结果次次碰壁，连对接的门路都摸不到。你等着，我半个小时内就到！”
宋静仪：“我在附近的xx咖啡等你。”
“行。”
像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被人搬开了一条缝，久违的热血重新涌了上来。
王磊掐灭烟头，转身往办公区走。
他刚拿起桌上的包，还没来得及拉上拉链，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王磊。”
王磊脚步一顿。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主管站在办公室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像刚才那场交锋根本没发生过。
“去哪啊？”
王磊没转身，手指搭在包的拉链上，慢慢拉到底。
主管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
“上班时间，不在工位上待着，去哪？”
办公区里有人偷偷抬眼，又迅速低下头。
空气安静了一瞬。
王磊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主管，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刚才在消防通道里那一丝疲惫。
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让主管莫名皱了皱眉。
王磊把包往肩上一甩，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关你屁事。”
主管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王磊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大步往外走。
身后，主管的声音猛地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
“王磊！你要是今天敢走出这个门，你就不要给我回来！”
办公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主管站在办公室门口，脸涨得通红，手指着王磊的背影，声音又尖又厉：
“你以为你是谁？离了电视台你什么都不是！你走了就别想再回来！我告诉你，这个行业里，我让你待不下去，你就待不下去！”
王磊的脚步依旧没有停。
他穿过一排排工位，穿过那些或惊讶、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穿过这片他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办公区。
身后主管的叫嚣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高，像是要把被顶撞的恼怒全部倾泻出来：
“王磊！你给我听好了！你走了就别后悔！到时候求着回来，我也不会要你！”
王磊微微侧过脑袋，对着身后，比出一根中指。
而后，大步走出电视台办公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