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黄军帆先是一怔，随后，便直接起身，然后跪在了郑谦的面前。
郑谦的脸色大变，急忙上前搀扶。
“黄站长，您先起来，别……”
黄军帆却不肯起，他用那满是皱纹和老茧的大手，死死的抓住郑谦的胳膊。
“郑市长，你不知道，在徐县长牺牲的之后半年里，我每天晚上，只要一合上眼，我就能看到他在对我笑，哪怕，他从没有说过一句怪我的话，但是我的心，却刀绞似的痛！”
“我不是没想过，继续查下去，直到把这件事儿弄个水落石出，把相关人等，全都抓起来，送进去！”
“可每当这个念头，从脑海之中浮现出来后，紧随其后的，便是徐县长的脸，一看到徐县长的脸之后，那念头……便烟消云散了！”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水利站站长，可……可这件事儿之后，站着的人，何其之多，我有什么能耐去跟他们斗？”
“我黄军帆不怕死，但是，我还有女儿小颖，我找的那些人，他们也有家里人，徐县长便是最好的例子，他牺牲的时候，他的爱人即将到了预产期，在徐县长头七的那天，爱人在医院生下了女儿，可他……却永远都没能看上一眼！”
黄军帆说着，老泪纵横。
郑谦的心中也十分的触动。
贪官害人啊！
这一切。
不是他黄军帆的错。
他只是作为一名党员，看到了污秽，想要尽自己所能，扫清而已！
只不过，事情的发展，远超了他的掌控和预料，落得了今天这般局面罢了。
错的是那些贪官污吏！
错的是，那些在双桥镇高标准化农田示范区项目之中，弄虚作假，欺上瞒下的奸佞之徒！
郑谦手臂用力，强行将黄军帆给搀扶了起来。
还没等他开口，一旁的赵伟永也走了过来。
说实话。
在这场会议刚开始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有些排斥，自己刚到桂丘县，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就被郑谦连带着卷入了这场漩涡之中。
可当他听到了关于徐东风的事儿后，赵伟永的心里，也是大受触动。
他也是有女儿的人。
熟悉赵伟永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女儿奴。
而赵伟永觉得最亏欠妻子和女儿的，也是因为，他当时临时出差，错过了女儿的出生。
在这一点上。
赵伟永非常能够共情徐东风。
但不一样的是。
他在往后的日子里，还有弥补的机会。
而徐东风对妻女的亏欠，非但无法弥补，反而是无限期的亏欠。
“黄站长，如果现在有机会能够问徐县长，对当初插手双桥镇高标准化农田示范区项目的事儿后不后悔，我想，他的回答，不会有丝毫的犹豫，那就是不后悔！”
赵伟永道，“徐县长作为一名极其优秀的共产党人，他做到了他应做的，除了对妻女有所亏欠之外，他不亏欠任何人，上对党，下对人民百姓，他都可以挺起腰杆脊梁！”
“虽然最后出了这样的事儿，但这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
“我们共产党人都是无神论者，可我还是想说，若是徐县长真的在天有灵，他也不希望你这般，他也希望……郑市长接手下来，将他未完成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让那些深藏其中的奸佞之辈，全都暴露在阳光之下，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黄军帆被赵伟永的这段话，彻底的击中了内心，情绪瞬间崩溃。
一个五十多的糙汉子，哭得跟小孩子似的，泣不成声。
足足半个小时后，黄军帆才恢复了过来。
而接下来的事儿，就简单多了。
郑谦在黄军帆的了解之内，详细问清楚了当初双桥镇高标准化农田项目的建设之中，所有的参与人，以及他当年交给徐东风的那本资料备份。
“当时……”
“我们双桥镇，负责分管农口工作的，是副镇长陈林杰，不过，他在前年，因为喝酒后回家的路上开车，一头扎进了坪河里面，等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已经没了！”
“当时的镇长胡三德，现在是顺明区农业局局长，还有当时的镇党委书记盛长凯，已经调动去了外省，具体的工作安排我就不知道了！”
郑谦补充道，“这没关系，组织调动的档案记录都可以查到的！”
“还有当时的县农业局局长……”
黄军帆道，“就是现在顺明区的区委副书记宋国岭！”
郑谦一一记了下来。
“当时桂丘县的县委书记，以及分管农业的副县长是谁？”赵伟永在旁边问道。
“县委书记是祖向杰！”
黄军帆道。
郑谦听得却是一愣起来。
虽然祖向杰被他送进去了，但是他还没去细看，这祖向杰当初就是桂丘县的县委书记。
郑谦只知道，祖向杰当初是分管农业出身的，在他来威源市之前，祖向杰就是分管农口工作的。
不过后来，威源市分管商务工作的刘副市长被调走了，祖向杰才搭上了靳虹越的车，成功占据分管了商务工作，后面还因为这个，跟郑谦起了摩擦冲突。
“不过……这祖向杰前段时间，好像已经进去了！”黄军帆对市里面的事情，了解并不多，也没有特地去打听过。
也是因为这个，他先前在看到郑谦的时候，并未第一时间认出来。
倒是赵伟永听到这话后，脸色有些复杂的看向郑谦。
他虽然才来威源市桂丘县不久，但是该知道的事儿，还是知道不少。
就比如这祖向杰的事儿。
这也是赵伟永在来之前，为了详细了解郑谦这个‘大恩人’的时候，做了细致功课，才知道的。
那祖向杰之所以会进去，完全就是因为面前的郑谦啊！
只不过。
你黄军帆还不知道罢了。
郑谦惊讶归惊讶，但也没有解释，只是对黄军帆道，“黄站长，你继续说！”
“当时分管农业的副县长……”
说到这里的时候，黄军帆还微微一顿。
郑谦看了过去，这不是什么秘密，哪怕是今天黄军帆不说，他也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够查的一清二楚。
“当时桂丘县，分管农业的副县长是高宇宁！”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郑谦脸上的表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可旁边的赵伟永，却是脸色大变起来。
“黄站长，这个……这个高宇宁，可是现在省农业厅乡村产业发展处的处长？”赵伟永问道。
黄军帆点了点头，“赵书记……你认识？”
赵伟永脸色瞬间变得愈发古怪了，然后看向郑谦，说了一句，让郑谦都大感意外的话来。
“这高宇宁……是高耀弘的堂哥！”
之所以，赵伟永会用这种目光看向郑谦，也是因为他在了解郑谦，做功课的时候，也特地查了郑谦跟高楷徽之间的那些事儿。
毕竟。
熊洲死了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的，根本就瞒不住。
除了黄军帆这种对出了双桥镇之外的事儿，漠不关心的人之外，但凡有心打听的人，都能知道郑谦和高楷徽之间的那些事儿，再加上那些传闻，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郑谦自己都是被这弄得一愣起来。
他也是万万没想到。
这事儿，怎么兜兜转转，还能引到高楷徽身上去的？
看来。
自己和这个高省长之间的羁绊，还是很深啊。
黄军帆不认识高耀弘，因此也没有把赵伟永的话放在心上，而是自顾着道，“我当时还听说，我们威源市最早的关于高标准化农田示范区项目建设，并非是落在我们桂丘县的！”
“而是隔壁的建水县，就是因为当时分管农业的副县长，也就是这个高宇宁，亲自去了省农业厅一趟，后面的这个示范区项目，才落到了我们桂丘县！”
“而之后，我们桂丘县双桥镇的高标准化农田示范区项目的建设推进工作，也全都是这个高宇宁在负责的……”
顿了顿。
黄军帆继续补充，“对了，徐县长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的那天，我听人说，徐县长也把高宇宁给带到了现场去了，后面两人还发生过争吵……”
郑谦没说话。
但是心里，却逐渐有了一个明朗的猜测了。
因为。
这整件事儿的主谋，似乎已经浮出水面了。
那就是这个高宇宁。
他的身份和关系，都可以完美解释这一切。
当时。
京城大力扶持高标准化农田示范区的建设项目。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
这就是一块妥妥的肥肉工程啊！
无论那个地方得到了这个项目，都将会是一次巨大的机遇。
因为这是京城大力扶持的。
前期建设的时候，也压根就不存在任何阻力。
且在资金方面上，那也是绝对的富余。
同时。
项目完工之后，这也是一项足以写在纸面上的实打实的亮眼政绩，可以为未来的仕途，增光添亮。
所以，无数人，无数的地方，都在打破头的去抢这个示范区的建设项目。
当时。
不少人更是找关系，求爷爷告奶奶，最后还是没能成，被那些比他们更有背景的人，收入囊中。
而威源市这边。
一早决定将项目落在了建水县，为何，桂丘县的分管农口工作的副县长高宇宁去了一趟省农业厅之后，这结果就变了？
甚至。
变了之后，不管是市里面还是建水县那边，都没有一个人表示不满。
这很容易解释。
他们知道高宇宁做了什么，省农业厅那边，也是为何会答应变更。
原因很简单。
高宇宁有个好叔叔高楷徽。
那时候的高楷徽还没来天和省担任省长，但他那时候在京城啊，而且还就是在农业部任职的。
想要让省农业厅改变决策，还不是高楷徽一个电话的事儿吗？
一切都说的通了。
也是高宇宁有这样恐怖的背景。
对于威源市而言，无论最后这个示范区项目落在建水县还是桂丘县，那都是肉烂了在了锅里，没有便宜外人，无关紧要。
同时。
项目去了桂丘县之后，自己还承了高宇宁一个人情，往后哪天用得上也说不定。
对于建水县而言。
这种结果，的确是失去了一个示范区大项目，大政绩！
但对于建水县的县领导而言，他们也很冷静。
去跟桂丘县的高宇宁争？
争不过，也没法争。
决定是省农业厅发出的。
难不成，也跟高宇宁一样，跑一趟省农业厅？
跑一趟倒是没关系，但省农业厅的领导，会不会跟见高宇宁一样见你，就两说了！
其次。
就是跟市里面告状。
市领导怕是也不会搭理你。
不管是桂丘县还是建水县，这肉啊，都是烂在锅里，他们才不会冒着得罪高宇宁的风险，去替你们建水县争取呢。
最后。
那就是找高宇宁本人，指责他不讲武德，截胡高标准化农田示范区项目了。
但也没用。
首先，人家不会搭理你，最多只会让你有什么不爽，去市里面，去省里面反映。
其次。
这样一来，无疑是彻底得罪了这个拥有恐怖背景人脉的高宇宁，最后项目还丢了，完全不值当。
所以。
倒不如不争不抢，安心接受这个结果，反倒是还能够承这高宇宁的一个人情关系，往后哪天，说不定还能用得上。
而对于高宇宁本人而言。
让这么大的项目，落地桂丘县，他是最大功臣，事成之后瓜分政绩蛋糕，他自然也要分到最大的一块了。
而之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凭借着这块政绩大蛋糕，直接从桂丘县的副县长，提拔成省农业厅乡村产业发展处处长。
从县里面调动去市里面的，不少见。
但从县里面提拔去省里面实权单位负责的，那就不多了。
但这高宇宁有个好叔叔，那就不奇怪了！
也是在这一瞬间。
郑谦还明白了不少之前没能想明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