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悦心里一喜，
面上却装作惊讶的样子，
抬手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缓缓开口：
“是吗？我当初买的时候，
就是觉得那一片老房子便宜，没多想别的。
我是这么盘算的——
往后我和行舟退下来，
若是想留在南边，
就在那一片盖个房子自己住；
家里有四个孩子，我便多置了几套，
这几套房子都挨在一起，连成一片。
这些年政策活络了些，
民间私下买卖旧宅，方才渐渐有了松动；
再说，眼下回城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往后城里房子只会愈发紧俏。
咱们手里这点钱，
存进银行利息薄得很，放着也是放着，
不如趁早把房子买下来。
将来若是不想留在南边，
转手卖出去，料想也亏不着。
我那会儿只顾着这些，倒没想那么多。
爸，您说的开发，是真的？”
“十有八九。”沈清远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我在部队，消息灵通些。
上面对南方这个盘子，是动了真格的，
明年开春，怕就要有动作。
你那片地，若是真落在规划里头，可就值钱了。
晓悦，你这眼光，不简单。”
沈清远这一句“不简单”，
说得梁明超和周华丽都有些发怔。
他们早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从小有主意，
可也没料到，她一个成天埋头工作2的人，
竟会想到买房置业这一步上去。
周华丽沉吟着，拉过梁晓悦的手：
“囡囡，妈说句实在话，
你买房子，妈不反对。
可你一个随军的军嫂，行舟又在部队上忙，
你自己整天忙着工作，怎么就想起买房子来了？
还买到南边那么远的地方去？
你以后不打算回沪市啊！”
梁晓悦早有准备，笑着道：
“妈，我是这么想的。
咱们国家这些年，先是搞建设，
后来又提改革开放，
南边紧挨着港澳，
将来肯定是要大发展的。
眼下那边地价便宜，
房子也旧，正是置办的时候。
这些房子都是这两年陆续买下的。
我手头那些奖金攒着，
存银行也没多少利息，
便想着，给几个孩子们先置办点产业，
总好过钱在手里攥着花散了。”
她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
几个老人听完都觉得有道理。
梁老与沈家二老先前竟半点不知情，
这会儿一听，脸上都露出意外的神色
——一大家子围炉夜话，
偏她一个人悄悄把这么大一件事办完了。
梁明超捻着下颌，缓缓点头：
“倒是有几分道理。
只是，买房置业到底不是小事，
你一个姑娘家，会不会太冒进了？”
“爸，我不冒进。”
梁晓悦语气安稳，
“当时买那些房子，都是便宜的旧宅子，没花几个钱。
就算将来不开发，放着也不亏。
我这不是投机倒把，
是想给咱们家多留一条后路。”
这话一说，几个老人都不由得对梁晓悦刮目相看。
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不声不响，
心思却这般长远缜密。
梁晓悦故作惊喜，
其实心里早就有数。
她垂着眼，没有立刻接话，
只觉得自己心跳得有些快，
端起手边那碗已经不烫的热茶，
轻轻抿了一口，把那份波澜压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那片地将来意味着什么。
那是她前世记忆里，
后来发展成亚洲最大服装配料布匹市场的地方。
整个区都是大大小小的服装厂。
多少年过去，那片不起眼的旧城区，
变成了一条条热闹拥挤的服装制作采购城，
卖布的、卖辅料的，档口鳞次栉比，
人来人往，布匹、纽扣、拉链、花边，
五花八门的货品堆得像小山，
买卖红火得从早到晚不得闲，
钞票像流水一般进进出出。
她记得，前世自己曾听人说起过那片市场的发家史
——早年间，不过是些守着旧宅子、
做针头线脑小生意的老街坊，
谁也没想到，随着南方一步步开发，
那片旧城区会成长为辐射全国、
乃至整个亚洲的服装配料集散地。
无数人靠着那片市场白手起家，发了大财。
那些故事，像一粒粒种子，
早在她前世就埋进了她心里。
如今，她重新活这一世，
赶在春潮来临之前，
把这片地稳稳地攥在了手里。
说起来，梁晓悦置这些房子，
也并非一帆风顺。
她一个搞科研的，常年泡在实验室里，
对房契、地契、买卖过户这些事，原本也不甚了解。
好在南岛这地方民风淳朴，
她又托了相熟的、懂行情的人帮着牵线，
一处一处把手续办妥。
现如今，羊城和深市的老城区，
还有大片大片的老宅子。
年久失修，墙皮剥落，看着破败，住的人家也不多。
卖主多是些急着搬走的老人，
价钱开得很低。
梁晓悦每次出差，顺道绕过去一趟，
一处一处地看，一处一处地谈。
她不挑地段，
只挑那些位置在巷口、临街、将来有望扩路的宅子。
有相熟的人笑她：
“梁同志，你这买一院子破房子，图个啥？”
梁晓悦只笑笑：“羊城气候暖和，人也和气，
我想着，往后退休了，说不定就在那边养老。”
她不与人多辩。
她心里有数，那些看似破败的旧城区，
将来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前世见过，记得清清楚楚。
就这样，两年下来，
她陆陆续续，在羊城和深市的老城区，
买下了成片的房子。
岛上生活花销不算大，
她攒了好些年的工资、稿费、奖金，
差不多都搭了进去。
她过日子本就节俭，
如今为了这件事，
更是能省则省，一文钱都掰成两半花。
唯独沈行舟那份津贴，
她一分没动，单独收着，
备作家里急用——
真到了要紧关头，手里不能空落落的，
连个周转的余地都没有。
沈行舟起初不知道。
等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大道理，
只是默不作声地，
把自己攒下的津贴也一并交给了她。
“这些，你也拿着，看哪儿合适，就再添一处。”
他把钱塞进她手里，声音平静，
“你信得过的事，我也信。”
梁晓悦看着那叠钱，眼眶发热。
她这个丈夫，从来不多话，
可对她的决定，从来都是实打实的支持。
梁明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
“囡囡，你就没有想过，回沪市置一处宅子？
等我和你妈老了，
还指着你能回沪市，陪陪我们呢。”
梁晓悦点点头，语气软了些：
“爸，这个我也想过。
我想着，往后在沪市买一套小洋楼。
只不过，眼下手里钱不凑手，
等我攒够了，再回沪市置办。”
其实，她心里盘算的，
比嘴上说的要远得多。
既然想到在南方买房，
家乡沪市自然更得置上一处。
而且她要买，就买花园洋房
——独门独院，院里能栽花种树，
住着敞亮，这样的房子也经得起年月，
比普通弄堂里的老房子保值啊！
再过几十年，沪市的小洋楼可值钱了。
那是有价无市啊！
不光是沪市的小洋楼，
她心里还惦记着京市的四合院，
这辈子她还没住过合院呢。
若说心愿，她是想在这几个大城市，
都置上一两处安稳住处才好。
只不过，眼下手里的钱实在转不开，只能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