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上午，八支主力清除隊伍加上一支機動支援隊伍，盡數在UtK體育場匯合。
林林總總湊起來，九百多號人，擠在這座體育場里。
“差不多了。”班森低聲自語。
西奧多側頭︰“什麼差不多了？”
“人齊了，可以收工了。”
話音剛落，各隊對講機里便傳出莉亞的聲音，“各隊注意，清理行動收尾開始。博西，放無人機。”
“收到。”
幾架無人機從體育場邊緣升空，嗡鳴著朝校外飛去。
它們攜帶行尸引誘劑，東區全域噴灑，由東至西，由南至北，把藏著的漏網之魚全都引出來。
防衛軍瞬間動了起來，開始分兵跟著各個無人機去進行最後的掃尾工作。
博西操控著無人機盤旋在東區上空，盯著屏幕上清晰的地形圖，幾個紅點緩緩移動，那是游蕩的行尸。
他按下按鈕，無人機艙門打開，行尸引誘劑緩緩彌散，對活人無味，對行尸來說，卻是開飯的信號。
屏幕上的紅點，肉眼可見地朝著同一方向聚攏。
“東邊，三十七只，朝醫院移動。”博西的聲音響起。
“交給我們。”卡弗應聲。
……
一批批藏在犄角旮旯里的行尸在行尸引誘劑的召喚下從城市廢墟里鑽出來，拖著爛腿，歪著腐頭，一步步追著無人機走向街道，在防衛軍的砍殺下盡數倒地。
一上午，幾架無人機在諾克斯維爾東區上空來回盤旋，終于把東區清理干淨了。
因為UtK兩個街區之外就是市中心，為了防止意外引來市中心區域的行尸，博西特地分了一架無人機往市中心和西區飛，把東區邊緣的行尸都引走了。
下午三點，第一批城市清理隊伍從工業園區駛來。
浩浩蕩蕩幾百人坐著卡車，車上載的不是士兵，是平民，男女都有，推著推車，帶著各種工具，車隊直接開到了UtK。
班森站在體育場門口，看得愣神，“這……這是……”
西奧多也瞪大了眼，“這麼多人？”
卡莉斯塔讓帶隊的人去分配任務開始干活，自己走到兩人面前，挑眉笑道，“怎麼，沒見過活人？”
班森回過神，張口問道，“得有好幾百吧？”
“五百，第一批，後面還有。”
卡莉斯塔指了指校園里的行尸尸體，語氣直白，“那麼多尸體要搬，房子要清，廢墟要理，能用的東西要回收，尸體和垃圾等待運回工業園區焚燒。”
她頓了頓，看著班森，“你以為佔下一塊地就完事了？真正麻煩的，才剛開始。校園里清理完，還有整個東區要收拾呢！”
班森沉默下來，看著四散開來的人群。
有人搬尸體，有人清垃圾，有人鋸斷斷木，有人釘補木板。
喧鬧、嘈雜、亂糟糟，卻和戰場的混亂截然不同，這是建設的亂，是活著的亂。
——
狄安娜推開車門時，暮色已經漫過了UtK的校園輪廓。
她沒有駐足，徑直穿過校區，一路向東，她要親眼看一看，這座即將成為新中心的城市，究竟是什麼模樣。
沿途的景象，一一落進狄安娜眼里。
幾名防衛軍正圍著一棵倒伏的大樹拉鋸，樹干橫在路心，堵死了整條通道，每個人額角都沁著汗，濕透了衣領，卻沒一人抱怨。
不遠處的宿舍樓口，艾倫正和一名工程師低聲交談。
他手里攥著一卷圖紙，工程師則指著牆面一道顯眼的裂縫，兩人比比劃劃。
狄安娜悄悄走近，只听見艾倫說︰“這里標記好，報給建設部。”
“成，明天我帶人來處理。”工程師應道。
她在旁靜立片刻，艾倫轉頭撞見她，先是一怔︰“狄安娜，你怎麼來了？”
狄安娜微微頷首，嘴角輕動︰“我就是過來看看。”
她抬眼掃過樓棟︰“這樓情況怎麼樣？”
“主體結構沒大問題，就是窗戶全碎了，牆面上幾道裂縫，修補一下就能用。”
狄安娜點頭︰“好好修。”
話音落，她便繼續往前走。
艾倫和工程師對視一眼，剛巧埃里克忙完從樓里走出，三人立刻湊回一處繼續商議。
狄安娜穿過一片狼藉的空地。
這里曾是UtK的學生活動中心廣場，如今堆滿了碎玻璃、朽木、破家具，還有一垛垛待處理的垃圾。
幾十個人正埋頭分類，能用的物資挑揀出來歸置一旁，廢棄的則堆去另一邊。
人群里，她看見幾張熟面孔，是從亞歷山大跟著過來的人，全都悶頭干活，沒有一絲懈怠。
還有那個曾因倉庫貨架和亞歷山大居民起過爭執的老人，正蹲在地上，和一個亞歷山大居民搭檔，一塊一塊撿拾碎玻璃。
他動作很慢，卻格外仔細，每撿起一塊都要摩挲檢查，確認沒有尖角才小心放進袋中。
狄安娜蹲到他身邊，輕聲問︰“在撿玻璃？”
老人抬頭，看清是她，瞬間有些局促︰“狄、狄安娜女士？”
他連忙點頭︰“嗯，這些碎玻璃不能亂扔，收起來送回工坊，熔化了還能再用。”
狄安娜唇角微揚，只說了兩個字︰“挺好的。”
她起身繼續前行，老人望著她的背影，愣神了許久。
旁邊一個人湊過來問︰“那是誰啊？”
“以前亞歷山大的管事，現在管民政部。”
工友一驚︰“管事的也來這兒？”
老人想了想，低聲道︰“應該是來看看吧。”
走到體育場旁時，一隊身著防衛軍制服的年輕人正搬運行尸尸體。
他們用繩索捆緊尸身，拖拽著堆到一處，等著裝車運走，有的尸體已經腐臭，滲著發黑的血水，可沒人捂鼻，沒人退縮，更沒人抱怨。
狄安娜的目光在人群里掃過，驟然頓住。
她看到了艾登，她的小兒子，艾登•門羅。
深灰色的防衛軍制服裹著他尚且年輕的身軀，袖口濺滿黑血，臉頰上也沾了幾點腥污。
他正彎腰攥緊行尸的腿，一步一挪地往尸堆拖。
狄安娜愣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思緒猛地飄回幾個月前。
那時的艾登，還是亞歷山大社區里意氣風發的民兵領頭人，傲慢、天真，自以為能在談判桌上和卡莉斯塔平起平坐。
狼族夜襲那晚，他帶著民兵沖出去，又狼狽退回來，沒能護住亞歷山大的居民，只保全了自己一家。
那時他的眼里，只剩恐懼和揮之不去的愧疚。
可現在的艾登站在廢墟里，親手拖拽著行尸尸體，血污沾身，卻不躲不退、不推給任何人。
狄安娜的喉間微微發緊，眼眶莫名發熱，她沒有喊他，就那樣靜靜站著，看他把尸體拖到尸堆，和隊友一起摞好，再轉身去拖下一具。
良久，她才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狄安娜走過了學生宿舍，走過食堂，走過教學樓，走過圖書館。
每一處都有忙碌的身影，有人清理垃圾，有人修補窗戶，有人釘封木板，有人在牆面做修繕標記。
有的人她認識，是從亞歷山大來的，有的人她不認識，是從前磐石堡的，後來收編的收割者，以及這幾天防衛軍從諾克斯維爾東區找到的幸存者。
可此刻，他們都在這里埋頭苦干，一點點讓這座死寂了一年的城市，重新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