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直視著卡莉斯塔的眼楮，眼眶里泛起了一層水光。
“他們認出了我們。”
“那個帶頭的、滿臉是血的中年男人，他懷里抱著一個被咬斷了胳膊的小女孩。
他看到我，看到西耶娜、米歇爾、溫特沃斯、艾麗，他手里的槍掉在了地上，然後……他居然跪下了。”
米拉的聲音開始顫抖。
“他對著我喊︰‘你是愛麗絲！你殺了那麼多喪尸，你打敗了保護傘公司！
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兒！帶我們活下去！’”
房間里很安靜。
卡莉斯塔在這一刻，清晰地觸踫到了人類最深層次的悲哀。
在極度的絕望中，當政府癱瘓、軍隊逃亡、上帝閉眼的時候，人類的理智會徹底崩潰。
他們會像溺水的人一樣，死死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哪怕這根稻草，只是他們在太平盛世里看過的爆米花電影里虛構出來的救世主。
“很荒誕，對吧？”溫特沃斯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演過一個智商極高、能從世界上最嚴密的監獄里帶人越獄的天才。
那些幸存者看著我，眼楮里充滿了那種狂熱的期盼。
他們以為我的腦子里真的裝滿了絕妙的戰術，以為只要跟著我，就能從這座被行尸包圍的死亡之城里‘越獄’。”
“可是，我只是個演員啊。”溫特沃斯的眼角滑落一滴不易察覺的淚水。
他用力抹去，聲音里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我連怎麼救人都不會，看到那些腸子流在地上的人，我也會嚇得雙腿發軟。
我甚至想躲進沒人的地方崩潰大哭一場。”
“但你沒有，對吧？”麥克突然出聲問他。
“我不能哭。”溫特沃斯轉過頭，
“如果我崩潰了，告訴他們，我是個只會背台詞的普通人，他們眼里的那一絲光就會徹底熄滅。
他們會當場開槍自殺，或者互相殘殺。”
西耶娜雙手捂住臉，聲音有些哽咽︰“所以，我們只能演！
我們硬著頭皮，拿起了那些沾滿腦漿的槍，學著電影里的樣子，裝出冷酷無情的表情。
我們團隊里，加斯是身手最好的，然後就是米歇爾和吉娜。
一開始都是他們頂在前面的。
後來，每當有行尸沖過來，我就在心里告訴自己，我是吉爾瓦倫丁，我是特種部隊的精英。
我必須開槍，我不能手抖。”
米歇爾看著自己滿是傷疤的雙手，低聲說，“說是身手好，其實也只是肉體凡胎的人。
我們帶著幾百個人在城市里逃亡。
每一次有人死去，每一次我們為了搶奪資源而不得不和別的幸存者爭斗的時候，那份負罪感都在撕扯著我們的靈魂。
因為我們知道，我們只是在演戲。
但慢慢地……血流得太多了，死在懷里的人也太多了。
我們為了尋找物資，不得不一次次沖進那些滿是行尸和變異行尸的地下室；
我們為了保護營地里的孩子，不得不親手用刀砍下那些掠奪者的腦袋。
電影里的血漿是甜的玉米糖漿，但現實里的血，是熱的，是腥臭的，是洗不掉的——”
米拉深深地看著卡莉斯塔，“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不再是演員了。
我們被這群幸存者的期盼，硬生生地逼成了你現在看到的這副鬼樣子。”
“我們建立了這個營地。
我們把劇本里那些虛構的防御工事變成了現實。
我們活了下來。”
米拉的嘴角勾起一抹驕傲卻又無比淒涼的微笑，
“卡莉斯塔，這就是我們的故事。一群被逼著成為救世主的偽劣品。”
听完這段長長的傾訴，卡弗和特納都沉默了。
他們看著這群在好萊塢曾經光芒四射的明星，眼神中少了之前的戲謔，多了一份真正的敬意。
在末世里，為了自己活下去而殺人，那叫本能。
但為了維持一群陌生人的希望，強行扛起自己根本扛不動的責任，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一個領袖，這叫偉大。
“放你的屁！你們現在還在演！你們這群虛偽的惡心東西！”
就在這時，一聲刺耳的怨毒怒罵，突然從休息室的半掩的門外炸響。
所有人都轉過頭。
胸口纏著厚厚一圈繃帶的加斯站在門口。
他手里拄著一根鋼管勉強支撐著身體，臉色慘白如紙。
但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楮里，卻燃燒著一種因為極度不甘和嫉妒而扭曲的怒火。
加斯一瘸一拐地走進房間，看都沒看卡莉斯塔一眼，而是死死地盯著米拉幾人，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你們把這話說得可真偉大，真悲壯啊。
為了給人們希望？被逼成了殺手？”
加斯啐了一口唾沫，“可是別忘了，災變剛爆發的頭兩個月，是誰教你們這群白痴怎麼握槍的？
是我！是老子！”
加斯憤怒地用鋼管重重敲擊著地面，發出刺耳的“鐺鐺”聲。
因為牽扯到傷口，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氣，但依然歇斯底里地吼叫著。
“末世前，我是你們的替身！
你們在鏡頭前擺個酷炫的pose，然後回帶空調的房車里喝咖啡。
我去替你們跳樓、替你們被車撞、替你們做那些會斷手斷腳的危險動作！
我的身手比你們所有人加起來都好十倍！”
加斯指著自己的胸口，眼眶通紅，聲音委屈得發顫。
“末世來了，政府沒了，秩序沒了。
我以為這終于踏馬的是個講究真本事的世界了！
你們還記得我殺了多少行尸嗎？”
可是結果呢？
那群幸存者瞎了狗眼！
他們躲在我的身後，踩著我的血，卻對著你們喊老大！
你們這群除了臉好看一無是處的演員，憑什麼當領袖？”
加斯目光又轉向那個黑色密碼箱，變得更加憤怒，
“你知道這里面是什麼嗎？
解藥！這踏馬是解藥！
米拉，你就這麼送給一個外人？！”
溫特沃斯上來拉他，被他一把甩開，
“沒有我，一開始你們就鎮不住有些人，這是事實吧？
我知道我不是什麼好人，我不願意帶著這麼多累贅，可是你們要當救世主，我也從來沒說過一個不字！
我最終也為營地付出了很多！
可這一次，你至少該問問我的意見吧？”
加斯頓了頓，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可你沒有，你連問都沒問我，米拉。
我付出了那麼多，卻只能在‘演員領導團’里，繼續當一個連名字都不配被幸存者記住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