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一只手及时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大，但稳。
青玄帝尊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边，左手还端着那杯早凉透的茶。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茶杯随手搁在矮几上，腾出手来搭她的脉。他的手指搭在她手腕内侧，指腹微凉，隔着薄薄的魂体皮肤，她感觉不到脉搏，但他能。
他闭着眼，片刻后松了手。
“成了。”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婉悠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两个字，脑子里却过了好几秒才把意思翻译出来。一股酸意从魂体深处翻上来，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大概是因为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她抬着手臂，撑着矮几，慢慢把自己撑起来，膝盖还在打颤，但站住了。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青玄帝尊弯下腰。
“多谢师傅。”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青玄帝尊已经走开了两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偏了偏下巴，算是应了，继续往书房的方向走。晨光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竹帘半卷着，他的背影没入帘后的阴影里，一只手背在身后，指节上还沾着刚才从她额头抹下来的汗。
白素从廊下跑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杯，水汽腾腾地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她跑到沈婉悠面前，两只手捧着杯子往前一递，递到一半，动作忽然僵住了。
“啊，”她低头看看杯子里的水，又看看沈婉悠，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起来，“你、你不用喝水……对吧。”
她尴尬得整个人都绷紧了，手指绞着杯沿，想收回又觉得太刻意，不收回又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递。沈婉悠看着她，嘴角动了动，笑出来的时候嘴角扯到干裂的唇，有点疼，但那个笑是真的。
“给我吧。”
青玄帝尊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伸手接过白素手里的杯子，放在矮几上。杯底磕在玉盒旁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也回去歇着。”他看了白素一眼。
白素赶紧点头，又看了沈婉悠一眼，想伸手扶她，手抬到一半又不知道扶哪里。沈婉悠冲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白素犹豫了一下，退后两步，但还是没走，远远站着。
青玄帝尊已经走了。
沈婉悠撑着矮几站了片刻，等膝盖没那么软了，才慢慢抬脚往房间走。白素在后面跟着，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亦步亦趋。沈婉悠没回头，但听见了她细碎的脚步声，嘴角弯了一下。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住，偏头看向院子外面。
山间的晨雾散了大半，远处的山脊露出来，青灰色的岩石在日光下泛着薄薄的暖意。树梢上有只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她看着那片山，呼出一口气，魂体里那股清凉还在，安安稳稳地盘在深处。
她想起师傅刚才搭脉时，指尖在她腕上顿了一下的那个瞬间，很短。但她感觉到了。
她往房间走去。
白素终于小跑两步追上来，挨在她身侧，胳膊微微抬着，虚虚地护着她，像护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沈婉悠没推开她，只是放慢了步子，迁就她的小碎步。
躺到床上的时候，枕头上有一股晒过的松针味。白素替她掖了掖被角，其实魂体不需要被子，但那个动作让沈婉悠安心。她闭上眼，几乎是立刻就沉下去了。
然后她站在一片冰原上。
天是灰的，地是白的，之间什么都没有。风从四面八方来，灌进她的衣袍，鼓起来又瘪下去，猎猎作响。她不知道这是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脚却自己动起来，踩着冰面往前走。冰层很厚，偶尔能看见深处冻着什么东西的影子，模糊的，辨不清是什么。
走了很久。
前面出现一个背影。
灰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身形清瘦，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赶路。背影看久了眼熟，那种熟法很奇怪，像是一个你明明认得却死活想不起名字的人。她加快脚步，想追上去看看那人是谁。但无论她走多快，那个背影始终跟她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不多不少，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你是谁？”她开口。
风灌进嘴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背影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她又问了一声，声音大了些，还是只有风声。
她停下来，喘着气。那个背影也停下来，还是不回头。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忽然有种荒唐的念头——如果她继续走，背影也会继续走。如果她原地不动，背影也不会动。这是某种考验吗？还是某种提醒？
她不知道。
风声灌进耳朵里，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脚下的冰层很厚，透过透明的冰面，能看到下面幽暗的水流在缓慢移动。她站在那片无尽的冰原上，前后左右都是一样的白，分不清方向，也找不到来路。
那个背影就站在远处，不远不近，恰好是她追不上的距离。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风把她的声音堵了回去，像是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算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追不上就不追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冰面上映出她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团灰色的影子。她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白色开始融化，像是冰雪在阳光下消融一样。
然后她感觉到了光线。
不是冰原上那种惨白的光，而是温暖的、带着橘色调的光。那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把她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捞起来。
她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片格子状的白。屋里有淡淡的松脂味，是白天晒过的被褥留下的。白素歪在床边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下巴磕在锁骨上，磕醒了就抬一下，抬起来又慢慢垂下去。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轻。
沈婉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梦境正在迅速褪去，像潮水退潮一样，那些白色的冰原、那个不肯回头的背影，都被卷入了记忆的深处。她努力想要抓住一些碎片，但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洒在窗台上，照亮了那盆白素从山里挖回来的野花。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重新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