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天际那抹诡异的紫红光晕还在缓缓扩散,如同一块被鲜血浸染的布帛,在夜幕中无声铺开。
明明没有在城市近前,可那股从极远之地碾压而来的威压,却比任何兵临城下都要让人窒息。
营房之内,刚刚松了口气的周云逸挣扎着起身。
“我真是服啦!!我刚刷了三千个盘子,谁来惹我!!!我要干掉它!!!!”
王子会脑海里的画面还在持续。
无数混杂在一起的声音。
人类的哀嚎,骨骼崩裂的脆响,能量炸开的轰鸣,以及活体山脉核心那缓慢而沉重的搏动节奏。
每一次搏动,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口上。
尤绯在自己的宿舍里向窗外望去,眉头紧锁,周身空气微微泛起涟漪。
她的精神力在无意识间运转,用来抵御那股侵入城内的诡异压力。
城墙之上,林霖沉默了很久:“你们就算去了也不算违抗军令,上峰还不知道你们活下来了。”
赵山微微侧头。
城里的军人有条不紊做着自己的事。
营房里,还不等王子会说话。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从极其遥远的北方炸开。
远到看不见火光,看不见烟尘,却硬生生震得窗户嗡嗡发抖,连地板都轻轻颤了一下。
周云逸三个人齐刷刷跳了出来。
“我靠!什么炸了?!”
“我们要不要去帮忙啊!”
“要是活体山脉,那我就不能去了哦~~”
王子会伸了伸手臂。
他害怕离得太近,再次被控制了。
…………
“在北方三百公里外……”
通讯员一边联系这片区域的哨塔补给城市打探消息,一边传达情况。
“爆炸规模极大,是……活体山脉发动的攻击。”
通讯设备在那声巨响后短暂失灵了几分钟,等信号恢复,传回来的消息是。
“活体山脉主力在北方,没有朝星穹城来。”
在得知活体山脉并没过来的意思后,周云逸几人长长松了口气,当场瘫了回去拍着胸口。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打家门口了,原来是打别人去了!那没事了,我继续躺平!”
“砰~~砰~~砰~~”
赵山一人锤了一下。
“哎呦~~”
“喔呦~~”
“哇呀~~”
三人转过身来,就看见赵山抬着手,挠了挠头,乖乖站到了一旁。
“幸灾乐祸?看来真得教育教育你们。”
三人收起了嬉闹的表情,紧绷着脸。
“我错啦!!”
“对不起!!”
“没下次啦!!”
周云逸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啊……它为什么突然打那么远的地方?之前明明一点动静都没有。”
“人家想打哪打哪呗。”
郑天满不在乎地摆手。
“活体山脉那么大一尊,也不能一直藏起来呀。”
赵山没说话,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咀嚼郑天那句“藏起来”。
郑天被他看得有点怂:“额……我又说错什么话了吗?”
赵山缓缓摇头:“没有。你没说错!藏!对,它肯定是把自己的目的藏起来,所以才牵着我们的鼻子走的。”
尤绯听到这儿,也点了点头:“它一直在藏东西,我们不了解它的目标,不了解它的力量,所以才会输。”
“那我们就来搞清楚,它的目标到底是什么吧!!!”
…………
窗外,城墙上的警报短促响了一声,很快便平息。
军人们的交谈声随风飘进来,全是松了口气的议论。
“是北方据点遇袭!”
“活体山脉主力在那边!”
“没朝星穹城来!暂时安全!”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整座星穹城的紧绷感瞬间消散了一点。
巡逻节奏放缓,灯火重新亮起,连站岗的士兵都稍微放松了肩膀。
营房里,依旧是轻松又搞笑的气氛。
周云逸已经开始盘算夜宵:“等这波风头过去,我必须去炊事班蹭三个肉包,不然对不起我今天洗的盘子!”
郑天立刻举手:“我陪你去!能多拿几个不?我想卖了它!”
王子会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却不自觉落在自己手臂上。
那几道淡紫色的线条在灯光下安静地蛰伏着,不痛不痒,却像一根扎进皮肉里的刺。
他摸了摸后颈。
那股被窥视的感觉还在。很淡,像远处水面下的暗流。
……也许是他想多了。
…………
【没有人知道
北方巨响炸开的时候,通讯中断的那几分钟里。
星穹城后方,东侧,西侧,南侧的十几个补给点和联络点,正在以一种死寂般的安静逐一陷落。
没有嘶吼,没有爆炸,没有能量波动。
恶魔像影子一样,不声不响,干净利落,抹掉了所有生命气息,也掐断了所有退路。
一座,两座,三座……
青阳灭。
望风灭。
黑石灭。
临水灭。
短短几十分钟,星穹城所有后路、支援、补给、外围防线,全部消失。
活体山脉自始至终没有露面,没有靠近,没有表现出半分对星穹城的兴趣。
它只是在最远处制造最大动静,吸引所有目光,在最暗处完成最狠合围,切断所有生机。
它不在乎攻下一座远方据点,不在乎杀戮,不在乎扩张。
它的目的只有一个:把星穹城变成一座与世隔绝的死城。
因为王子会在这座城里。
他是这么多天来唯一成功的实验品。
而它藏得极好。
冷静,隐忍,恐怖到极致,连一丝贪婪都不肯流露。】
…………
一直到第二天,来到作战会议室,几人才听林霖说了那句话:
“星穹城附近的据点,补给线,联络站……全没了。”
周云逸愣了半天:“全……全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林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清明冷冽。
“被恶魔攻陷了。”
王子会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在这一刻清晰到了极致。
不是来自北方。
是来自四面八方。
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安静地盯着这座城。
不进攻,不叫嚣,不靠近。只是围着。静静地围着。
“它……它把我们围起来了。”
王子会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
“北方的爆炸全是装的……它故意引开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偷偷把后面的城全毁了……”
周云逸和郑天终于彻底清醒。
“这玩意儿玩阴的是吧?”
周云逸骂道:“为了围我们这个城,至于搞这么大阵仗?”
“它不是围城。”
尤绯一字一顿,戳破最核心的真相:“它是在困人。”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落在王子会身上。
王子会指着自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还真有可能是我。”
“从始至终,它的目标只有你。”
尤绯平静地说:“但它绝不会表现出来,一旦暴露,人类就会把你当成核心保护,甚至设伏反杀。”
“所以它布了这么大一个局,进攻北边引开注意力,暗地清场合围,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无路可走。”
郑天挠了挠头:“那我们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林霖摇头:“包围圈已经闭合,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们也是在我们后面的哨塔补给城市雪域城沦陷之后才知道的消息。”
“什么!!!”三个人同时发出尖锐爆鸣。
哨塔补给城市和普通补给点不一样,那些城市有城墙,有驻军,兵力虽比不上最前沿的长垣,但也绝不算弱。
“一夜之间,我们这儿成了一座孤城。”
王子会摸了摸依旧发毛的后颈。
他现在能清晰感觉到,黑暗中有一道极其平静,极其耐心的意志,在远远注视着他。
活体山脉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无人防备的瞬间。
然后轻轻一拉,把他拖进深渊。
“它就这么……想要我?”王子会小声嘀咕。
“那必须的。”周云逸拍了拍他肩膀,“你现在比炊事班的酱肘子还珍贵!”
王子会:“……你能不能换个比喻。”
林霖看着几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们几个心态真好。”
周云逸挑了挑眉:“那当然!它能忍,我们也能,它藏得再深,也别想在我们眼皮底下把人带走。”
…………
作战会议室里渐渐嘈杂起来。
兵力部署,后勤保障,怎么突围,还要考虑王子会,等等等等,要安排的事情太多了。
周云逸听困了,脑子里还在想肉包子。
郑天趴在桌子上,直接睡着了。
只有王子会在认真听,虽然他也听不太懂。
“如果可以,让我做诱饵吧。”
王子会的话让作战会议室里一静。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座山脉什么时候会收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怪物。
但他很确定一件事。
他不会乖乖被抓走。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其他人笑了笑:“你是军人,虽然是个人能力者,但……服从命令就好。”
“是!!!”
………
夜晚降临。
消息已经在军中传开。
没有人嬉笑,没有人说闲话。
巡逻的士兵步伐更沉,站岗的身影绷得更直。
星穹城醒了。
但那种清醒里,带着一种微妙的错觉。
当所有人都以为,危险还在北方,还在那道紫光炸开的地方。
网已经收拢到喉间。
他们还是漏算一步。
王子会独自站在窗前,手臂上的淡紫色线条在月色下微微发亮。
他感觉到了。
那道意志,正在靠近。
不急。
不躁。
像潮水,像夜色,像一张早已张开的网,无声收紧。
窗外,北方的夜空依旧平静,只有遥远爆炸留下的微弱紫光还在假装危险在远方。
城内的灯火比昨夜暗了几分,军人们神情严肃,却不知道该面朝哪个方向。
因为敌人不在北边。
在四面八方。
在每一道阴影里。
在他们以为安全的身后。
而活体山脉依旧在极北之地,不动如山。
像一尊最有耐心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