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长垣全线后撤的风声早已越过防线，顺着东风灌入这座濒临战区的内陆城市。
当林业率领部队踏入临浔市区的那一刻，此前总指挥部报表上“临浔市已大半撤离，局势可控”的文字，彻底沦为冰冷又讽刺的空话。
城外的道路尚且残留着秩序的痕迹，零星撤离的车辆缓慢驶出城区，可只要跨过城市卡口，内里便是一幅彻底崩坏的人间乱象。
整座城市像一具丧失了灵魂的躯壳，残留着繁华的骨架，内里早已腐烂荒芜。
林业站在军用越野车车顶，微凉的晚风拂动他沾满尘土的作战制服。
他目光扫视着一望无际的混乱街巷，眼底没有多余的情绪，只剩沉甸甸的疲惫。
“散开，整纪。”
军队已尽数散开，军人们奔赴城市各大主干道，高速入口，车站与居民区。
所有人都清楚，他们接手的早已不是简单的难民疏导任务，而是收拾一整座彻底瘫痪的城市残局。
还有军人开着车，在大街小巷，用扩音器维持秩序，安稳人心。
明面上的撤离工作艰难地拉开序幕。
本该统一调度，井然有序的撤离流程，在此刻的临浔市彻底形同虚设。
基层行政体系早已彻底瓦解，官员提前撤离，上下级通讯断层，没有任何人能够统计剩余市民的数量，没有人规划撤离路线，更没有人管控混乱的民众。
滞留在城市里的普通人心态早已彻底两极分化。
一部分人深陷极致的恐惧，拼了命想要逃离这座危城，拖着行李，扶着老幼，漫无目的地涌向各个出城路口，哪怕不知道前路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还有一部分人在连日的恐慌与绝望中彻底摆烂，放弃了逃生的念头，混迹在街巷之间，肆意掠夺，滋事斗殴，在无序的混乱中宣泄积压已久的崩溃。
从撤离通知下达到现在这也才过了三天。
军方停靠在路口的撤离大巴静静停放，车身沾满灰尘。
为数不多的军人站在车旁，维持着秩序。
可奔波数个小时，收效微乎其微。
甚至有人群聚集在道路中央，死死封锁出城主干道，眼底满是猜忌与敌意，拒绝一切军方调度。
交通的瘫痪达到了极致。
这一切都透露着不对劲。
撤离进度缓慢得近乎停滞。
这所有人肉眼可见的乱象，是压在林业与所有士兵身上，光明正大且无从逃避的绝境。
林业扫视过眼前的一切，所有事情都透露着诡异。
人，事，一切的一切和想象中的撤离都不太一样。
他想过会有阻力，或者意想不到的事，但是没想到会如此之大。
而在这无数拥挤躁动的人流之中，也有几个人的眼睛偷偷瞄着林业。
不仅仅是这里，在城市的各处都有这样“奇怪”的人。
昏暗的居民巷道里，一名披着破旧外套的年轻人低头行走，发丝遮盖眼睛。
他前面的路上就是军队安排的聚集点。
因为有应急电源，所以这里还是有电有光的存在。
他路过街边立着的应急道路指示牌，指尖悄然掠过金属牌表面。
几秒钟后，这儿导向指示灯闪烁了几下，接着就彻底熄灭了。
这一下让这里还算安静的人群，哄闹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年轻人面无表情，混入人群深处，消失在交错的街巷之中，向着下一块指示牌而去。
十字路口的人群扎堆处，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垂首伫立。
她看似柔弱怯懦，眼底却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死寂的虔诚。
她压低声音，用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音量，缓缓的说出几句话。
“别上车，军方的大巴是开去长垣边境，他们不是救人，是把我们送去前线献祭，安抚地底的恶魔。”
“上边早就放弃我们了，能走的官员、有钱人早就撤离干净了，留下来的，都是用来挡灾的弃子。”
“跑也没用，我们外围已经被恶魔包围了，出去就是死，留在城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一切都是骗局。”
细碎的话语如同病毒一般，飞快在躁动的人群中扩散。
一些人没有信，但是老人家信了很多，然后猜疑的种子在人群中种下了。
突然那妇人的孩子口吐鲜血。
那妇人惊怒道，声音突然变得很大：“他们灭口啦！！！”
本就猜忌不安的民众，瞬间被绝望裹挟。
刚刚愿意配合士兵登车撤离的人纷纷后退，满脸戒备地远离军方车辆。
原本正在疏导人流的士兵还未反应过来，周围民众的眼神已然彻底改变，温和的求助变成了刺骨的敌视。
越来越多的人聚拢围堵，将几辆撤离大巴团团围住，阻拦所有想要登车的难民，彻底锁死了这条撤离通道。
街边废弃的商铺后厨，一名蜷缩在地的中年男人抬手。
隐晦的精神力波动席卷四周，触碰着堆积杂乱的易燃杂物，高温在物料之间悄然蔓延。
数分钟后，沉闷的烟火从商铺内部升腾而起，青烟滚滚，窜上灰暗的天空。
火苗顺着木质结构快速攀爬，转瞬吞噬整间门店，朝着相邻的楼宇飞速蔓延。
明火升起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被火光吸引。
正在疏导主干道的士兵被迫分流，抽调大半人手奔赴火场灭火，疏散周边居民。
本就极度稀缺的人力，再度被拆分殆尽。
一处，两处，三处…………
城市不同的偏僻角落，毫无征兆地燃起零星火光。
此起彼伏的火情，不断消耗着军方仅存的战力。
更麻烦的是通讯的不稳定，零散留存信号的片区彻底失联，隔绝了外界所有真实讯息，让谣言彻底主宰民众的认知。
“轰～～～”
“轰～～～”
一声声巨响出现在城市中。
“怎么了？”
“三小队，十五小队，二十七小队汇报，路面塌陷，绕城高速也损毁了。”
虽然事情多到脑子混乱，但是这时候林业也反应了过来，这是有人故意做的。
听着其他小队汇报上来的异常情况。
林业也有了大致判断，很大概率是反人类教团做的。
手段阴毒且隐蔽，极致克制，不制造大规模伤亡，不会引发剧烈冲突。
只为不断撕碎军方好不容易稳住的秩序，一点点封死人类所有的逃生出口。
对于反人类教团而言，死亡从来不是目的，混乱才是。
这样他们才能依靠混乱做一些事。
一座彻底沦陷，会滞留无数绝望平民的城市，就是最好的试验场。
越多普通人困死在此地，他们的行动就越隐蔽。
夜色彻底笼罩临浔市，整座城市大半区域陷入漆黑。
断电停水早已成为常态，路灯全数熄灭，高楼万家灯火尽数凋零，只有街巷间零星的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绝望狰狞的人脸。
林业站在临时搭建的移动指挥点前，看着终端上不断刷新的撤离数据，眉头死死紧锁。
入夜之后，撤离的人寥寥无几，之后更是断崖式下跌。
三条主干道撤离通道先后被民众围堵封死，两条城市外环备用道路莫名塌陷废弃。
城区多处突发火情持续消耗兵力。
他亲眼看着士兵耐心劝导的成果一次次归零，看着原本动摇愿意逃生的民众彻底敌视军方，看着可控的混乱，一步步演变成无解的死局。
“立刻将所有人员全都召集回来，不能分开，我们的敌人，在暗处呢。”
“是！！！”
最开始，林业将一切归咎于行政崩塌，民众恐慌，官僚造假。
可数个小时的拉锯之下，无数过于巧合的意外，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让一股冰冷的预感，彻底笼罩在他心头。
没有一场自发性的社会混乱，能够精准，持续，全方位地针对撤离工作。
道路损毁，信号中断，多点起火，谣言精准引爆民怨，逃生通道接连封锁。
所有意外全部指向同一个结果，阻止临浔市任何人成功撤离。
副官快步走到林业身侧，脸色凝重，嗓音带着压抑的沙哑：“长官，不对劲，我们排查了所有起火点，没有人为明火引燃的痕迹，疑似能力操控高温导致。”
“外环塌陷道路检测结果出炉，是精准的低频震荡造成的地基断裂，不是自然损毁。”
林业垂眸，盯着漆黑破败的城市腹地，晚风卷起地面的尘土，掠过他冷峻的侧脸。
他想起了长垣总指挥部传来的那句话“敬天教团的事，也需要咱们自己处理。”
此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线的恶魔山脉，溃败的南部防线，下意识以为敬天教团的威胁微乎其微，远不足以撼动整场战局。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
相比于横冲直撞，肉眼可见的恶魔天灾，藏在人类文明废墟里的同类恶意，才是最无解，最致命的绝境。
恶魔在长垣之外，蚕食人类的疆域。
而敬天教团潜藏在人类后方，碾碎人类最后的生机。
明面上，是军方孤军奋战，顶着遍地混乱拯救濒临覆灭的城市。
暗地里，是邪教信徒隐于人海，无声布局，将数十万普通人，尽数困死在即将迎来浩劫的孤城之中。
是哪个反人类教团？还是敬天教团？还是其他邪教的？
“搜捕是做不到了。”
良久，林业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冰冷，带着穿透夜色的沉重。
“撤离工作不能急，不能黑天做这种事了，要白天做。”
“分出一半执勤兵力，放弃次要街区的秩序管控，所有撤离人员优先护送老幼妇孺，死守主干道撤离通道。”
“告诉所有人。”
“我们是不会放弃他们的。”
“还有，告诉所有军人，以排查潜藏能力者为核心，来执行撤离这件事。”
副官敬了个礼：“是！！！”
移动指挥灯的冷白光芒落在他身上，照亮了眼底彻骨的沉重。
夜色愈发浓郁，破败死寂的临浔市中，喧嚣渐渐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压抑。
人流依旧在盲目涌动，无知的民众还在互相猜忌，争斗，内耗。
他们不知道，自己早已沦为暗处势力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