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如同无数冰冷的刀刃,无休止地切割着整片荒芜天地。
世间万物皆被风雪禁锢,寂静,荒芜,死寂。
唯有轰鸣的裂响,从雪原最深处滚滚传来,碾压过所有风雪的呼啸,成为这片死地唯一的主旋律。
是…………山在动。
一座横贯天地的庞大山脉,正行走在万古雪原之上。
没有人知晓,它要去哪,没有人知道它要干什么。
自从发现这座山脉开始,它就只移动过两次。
第一次来到长垣前方,第二次退回雪原深处,然后消失不见。
而此刻坚冰包裹的庞大山体,正在移动,却没有人看见。
这绝非地壳板块缓慢蠕动的地质变迁,那种微弱的位移需要千百年才能被察觉。
冰骸山脉的挪动,是肉眼清晰可见,带着明确目的性的前行。
这让大地开始轰鸣。
下一刻,轰鸣炸裂雪原。
山峦起伏间,无数粗细不一的孔洞错落遍布,密密麻麻贯穿山体腹地,如同巨山张开的万千呼吸孔道。
山体微微挪移,厚重冰层相互挤压碰撞,惊天动地的崩裂声穿透层层风雪,震荡雪原。
就连远处冰山上被霜纹伏地茸固定的雪,也被震动的滑了下来,在附近的山脉上都形成了雪崩。
雪在山间翻涌。
巨大的冰崖从主峰峭壁轰然坍塌,数丈厚的坚冰砸落地面,粉碎成漫天冰砾,炸开层层叠叠的雪浪。
每一次山体的位移,都伴随着连绵不绝的震颤,大地微微下沉,然后抬升,冻土开裂出细密的冰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凛冽的气流自山洞里窜出,冲出孔道的瞬间,骤然膨胀炸裂,卷起地表厚雪,在山脉周身盘旋呼啸,构筑出一圈永不消散的巨型暴风雪带。
风雪绕山而行,向外层层扩散,最终铺满整片北部雪原。
冰骸山脉继续向南挪动,而在移动的冰骸山脉周遭,无尽黑暗正在风雪中缓缓舒展,一支规模恐怖的恶魔大军,正跟随巨山同步迁徙。
此刻雪原之上,密密麻麻的恶魔铺满视野,数以万计的黑暗躯体淹没白色冻土。
顺着山脉前行的轨迹,汇成一条无边无际的黑色行军队列,顺着风雪绵延至视线尽头。
黑暗与纯白极致对冲,死寂的雪原被这股死寂的洪流彻底割裂,压迫感铺天盖地,令人窒息。
队伍排布有着冰冷而残酷的森严秩序。
海量的普通恶魔,毫无章法地在厚雪中艰难跋涉。
北境雪原的积雪深及腰腹,普通恶魔四肢笨拙,每一步前行都无比艰难,频繁深陷雪层之中。
一旦行动迟缓,停滞不前,或是不慎脱队,等待它们的唯有死亡。
霜骸种恶魔则围绕在山体两侧行进。
霜骸种狼形恶魔,自如穿梭在风雪之间。
霜骸种蛇形恶魔,则在雪里面犹如游龙一般前进。
天空中飞舞着大批飞行恶魔,由于其特殊的身体构造,强风对它们的影响很小。
一整座移动的“恶魔帝国”,正跟随冰骸山脉,稳步北进。
而在最后方。
零星的血腥味穿透凛冽寒风,在干净纯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目。
数只霜骸种狼形恶魔围立在雪地之中,低头啃食着一具残缺的普通恶魔尸体。
残破的血肉,断裂的骨骼散落一地,刚刚结束的队内厮杀尘埃落定,战败者的躯体,理所应当成为胜利者的战利品。
这是恶魔世界常态,也是种群在这雪原延续下去的根基。
在北部雪原可是和在南部那种生存环境完全不一样。
不远处的低洼雪窝,被清理出一片相对避风的区域,一个个雪洞错落分布。
雪洞里面,是一枚枚蛋和一只只幼年恶魔和一个个“母亲”。
无数普通蛇形恶魔和飞行恶魔盘踞在雪洞之中,躯体持续超负荷迸发高热,用自身的体温融化积雪,并恒温育卵。
它们浑身皮肉滚烫,没有足够的食物,能量就会持续透支,肌体不断衰竭,每一分温暖,都是燃烧自身生命力换来的。
于是,外出“放牧”的恶魔回来了,虽然它们带回来的也都是恶魔的尸体。
远处的每一个“放牧”集群,都只有300~500只普通恶魔,它们会被霜骸种恶魔赶出吃雪鼩。
当长的足够大的时候,就会被带回来喂养这些“母亲”。
而狼形恶魔是胎生,但是狼形恶魔的“母亲”是没有奶水的,所以在破壳之后就会被狼形恶魔喂养肉类。
在雪原上,它们生来的使命,就是孵育种群后代。
哪怕是它们的死亡,从未被浪费。
当有些耗尽生命的蛇形恶魔和飞行彻底僵冷,它们的躯体会被一旁值守的霜骸种拖出雪窝,撕碎分化,投喂给雪洞中刚刚破壳,嗷嗷待哺的恶魔幼崽。
或许有些恶魔幼崽诞生之初,食用的第一口血肉,便是父辈,祖辈牺牲的躯体。
而狼形恶魔则不用孵卵,但是它们会一次接一次的怀孕,直至自己再也支撑不住。
而这种情况,从来到雪原之后便彻底固化,永不逾越。
因为如果不这样,北部雪原的的恶魔就会越来越少。
普通恶魔的幼崽,需要温度,需要哺育,需要牺牲者的血肉投喂,脆弱且依赖种群庇护。
但霜骸种恶魔则完全不一样。
霜骸种蛇形恶魔和飞行恶魔的卵,拥有极致的环境适配性。
它们甚至可以随意落在冰冷的雪地之上,无需温度滋养,甚至无需母体守护,因为现在这里只有雪鼩没有其他生物了,其他能吃的生物都在那高高的障碍物后面。
这些卵任凭暴风雪吹打,被极寒侵袭,依旧能自行破壳孵化。
当然了,霜骸种恶魔可不会这么做,因为随意产卵,霜骸种恶魔孵化之后很大概率会被饿死。
它们也会把卵产在普通恶魔孵化地方的旁边,它们可以放任卵自己孵化,自己去做别的事,比如去“放牧”。
而霜骸种狼形恶魔则和普通狼形恶魔一样,需要喂养幼崽血肉,只不过霜骸种狼形恶魔会更抗冻。
现在冰骸山脉离开了,但是这片地区依然会被恶魔占领,因为这里的恶魔“生生不息”。
…………
在远方
就在整片恶魔军团伴随着冰骸山脉稳步前行的时候,天地骤然一静。
轰鸣的风雪仿佛被无形力量扼止,奔涌的气流瞬间凝滞,行进的恶魔大军集体僵立,万籁俱寂。
持续赶路的冰骸山脉,猛地停滞了所有动作。
山体的震颤,冰层的碎裂,孔洞喷涌的寒风,尽数骤停。
整座浩瀚巨山,在风雪中默然伫立,一股深邃古老,磅礴到极致的能量波动,从山脉最核心的地底深处缓缓升腾。
这种能量波动更像一种共鸣
低沉且厚重,能量波动无形席卷四方,掠过冻土,掀起层层叠叠的雪浪,以冰骸山脉为中心,向极北雪原的无尽远方极速扩散。
这是呼唤。
是冰骸山脉跨越千里虚空,对另一座活体山海的主动呼应。
地面前行的狼形恶魔抬头凝望北方,雪下潜伏的蛇形恶魔停止游走,高空盘旋的飞行恶魔悬停身姿。
所有恶魔,不分等级,不分形态,全部朝着山脉核心的方向,这是臣服,静默的等候着什么。
整片迁徙大军,宛若被按下静止键的黑暗洪流,肃穆而诡异。
漫长的数秒死寂过后,千里之外的极北虚空,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回应。
几乎完全被暴风雪掩盖,微弱到人类的感知根本无可察觉,却精准对接了冰骸山脉的所有共鸣。
或许是活体山脉的回应。
但是恶魔们不知道,人类也不知道,只有冰骸山脉自己知道。
过了一会儿,停滞的冰骸山脉再度复苏。
“轰隆~~~!”
就如同流星坠落一般的声响,在雪原上传出。
冰骸山脉就像是扎根在这个地区一样。
一些飞行恶魔自山体上飞出。
那些恶魔大军,突然开始骚动了起来。
雪花在风中飘舞,挣脱局部雪原的桎梏,飞上了半空,俯瞰整片雪原。
那些恶魔开始在雪原上挖洞,狼形恶魔,蛇形恶魔,飞行恶魔进入洞中。
它们开始了产卵,产仔。
而在视野的最尽头,在遥远天际线的灰白交界处,一道无边无际,更为庞大,更为漆黑的轮廓,正缓缓从虚无中浮现。
冰骸山脉山体上,突然发出了一道剧烈的能量波动。
击破了风雪,也击破了那漆黑的轮廓。
那漆黑的轮廓瞬间化作乌有。
风雪再度填满了世界,天地间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而那道轮廓,正是活体山脉的投影。
两座足以碾碎世间一切防线的恐怖巨山,一南一北,遥相呼应,步步趋近。
它们之间的空白距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缩减。
但依然有一段时间需要等待。
…………
活体山脉现在所处的位置还生长着花草树木。
地面振动,岩浆喷发,飞行恶魔绕着活体山脉盘旋。
它变大了。
活体山脉身边的恶魔,也集合了之前所有的恶魔种类。
烬甲种。
渊魁种。
朽孢种。
蚀牙种。
活体山脉周围的恶魔更多,无边无际,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嗡~~吼~~~”
突然的一声低沉悠长的咆哮,凭空出现在世界之上。
所有恶魔都被震的低下了头颅。
活体山脉再度向前行进,速度好像更快了,它好像……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