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
也許是自己晚來了七年。
也許是自己少愛了她七年。
在和蘭疏意一起照顧唐今的這段時間里，蘭澈清楚自己愛她，願意以後都和蘭疏意一起陪著她。
甚至覺得三個人這樣一起，也很像一家人，他願意擁有這樣的一個普通而又不那麼普通的“家”。
但是他也清楚了。
蘭疏意比他要更愛唐今。
如果唐今的病最後沒有治好，他絲毫不懷疑蘭疏意會陪著她走到最後，然後跟著她一起離開。
而自己呢？
他是愛她的。
但他並不敢說自己一定會為了她放棄生命。
也許是自己晚來了七年吧。
也許是自己少愛了她七年吧……
他是比不過蘭疏意的。
而唐今……
盡管她一直沒有選擇，但其實，她在很早之前就已經做出選擇了。
當蘭疏意重新回到她的身邊，纏上她，而她沒有將他推開的時候，那就已經是一種選擇了。
她並非會對無關之人心軟的類型。
對于他……
也許是一種意外將他卷入這場紛爭里的歉疚。
也或許……
是因為她的病。
她不清楚自己的未來如何——也許她壓根不會有未來，也許現在和他們見面的每一天，都是她生命的倒數。
所以在這個時候，因為歉疚，她不忍心拒絕他，因為情感，她不忍心接受蘭疏意……
蘭澈其實都清楚的。
早在一年前，唐今的病情還沒有發展到現在這樣的時候。
蘭疏意將他推進唐今的房間，可是那天晚上唐今卻並沒有踫他，甚至沒有再親過他的時候。
蘭澈就已經清楚了。
她的心偏倒向了蘭疏意。
……
所以……
鼻尖酸熱，眼眶里泛起熱意，蘭澈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可笑，干脆就不要讓她看見了，干脆就抱住她，緊緊地將腦袋埋在她的頸邊。
所以……
“你要好起來……”
“等你跟蘭疏意結婚的時候，我就要當著他的面……親你……”
他輸得這麼慘，輸得這麼沒有回轉的余地，他是肯定要好好報復那個挖他牆腳的臭不要臉的混蛋老三爹的啊……
他是肯定，要看著她能健健康康地和蘭疏意結婚，才肯甘心的啊。
少年溫熱的淚水砸落唐今頸邊，嘶啞的聲音幾乎乞求︰
“你要好起來……”
唐今垂眸看著少年的發絲，想要說點什麼，但本就無力的喉嚨愈發說不出話，想要抬手抱抱他，可手臂也沒有什麼力氣……
最後，她勉強張口，用很輕很輕的氣音，在他耳邊說︰
“對不起……”
蘭澈擦了把臉，重新抬起頭，表情又擺出了那種冷酷的樣子，“在你好起來之前，我都不會跟他說清楚的……”
“就當他一把年紀還當小三挖自己兒子牆腳的報應好了。”
蘭澈低聲說著，偏過頭，漆黑的發絲散落，遮住那雙鳳眸︰“要是想好好跟他在一起的話，就趕緊好起來……”
唐今在心里低嘆一聲。
他實在太過心軟。
不管是對她……還是對蘭疏意。
對不起……她又輕輕地說了一聲。
……
中午，蘭疏意做好了飯，緊趕慢趕地提過來，看見一辦公室的花束還沒來得及驚訝，就先看見了眼尾微紅，似乎是哭過一場的蘭澈。
唐今不在辦公室里。
蘭疏意心口一緊，想到一些不好的情況，臉色都蒼白了幾分︰“她呢？”
蘭澈回過神，“……她沒事，她去實驗室了。”
蘭疏意這才稍稍松下一口氣。
見他看著自己，蘭疏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反過來安慰他︰“沒事的，她肯定會好的……她都已經研發出這麼多新藥了，漸凍癥的藥也一定可以的……”
其實安慰來安慰去，這些話他們說給自己、說給彼此都已經不知道多少遍了。
但她的情況依舊是一天壞過一天……
蘭澈低嗯了一聲，不想再說這個了，起身打算去實驗室里接她吃飯。
蘭疏意也跟著一起。
唐今公司的實驗樓兩人也沒少來了，已經到了午休時間，一般這個時候就會有研究員陸陸續續從實驗室里出來，去食堂吃飯。
但今天卻很奇怪，兩人走了一路竟然都沒撞見一個研究員。
因為大多數實驗室都是封閉的，從外面不可見的，所以兩人也不清楚那些研究員是不是還在實驗室里沒出來。
來到專研漸凍癥藥物的實驗區域，兩人刷了個卡進入實驗區域的外間。
在外間就可以透過玻璃，看到實驗室內間的情況了。
然後兩人就被實驗室里的情況弄得愣了一下。
實驗室里已經擠滿了人。
整個實驗樓里共有一百多名主要研究員，現在這些人幾乎全都聚在這個實驗室里了。
為首的是坐在輪椅上的唐今跟她身側戴著口罩眼鏡的袁非。
但兩人什麼都沒有做，就只是站在一個實驗台前，聚精會神地盯著桌上的一只小白鼠。
小白鼠的身上貼著一些長長短短的線，像是測試心率的電極片，又好像不只是在測試心率。
在小白鼠的旁邊還有一個顯示屏，因為離得遠，蘭澈和蘭疏意也看不清屏幕上的字，只能看到好幾條不同顏色的上下交錯的線。
這些線平穩地向前移動的，變化極其規律，規律到甚至有些乏味了。
但實驗室里的所有人，卻都屏息凝神地，注視著這些線。
而漸漸地，蘭澈和蘭疏意也意識到了什麼，看向那只小白鼠的視線變得緊張了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的移動，屏幕上的線始終沒有出現任何變化，偶有的小跳動也完全在正常範圍內……
這不禁讓實驗室里的研究員們開始有些泄氣了。
畢竟這樣的失敗她們已經經歷過很多很多次了，而今天也不過是再經歷一次而已……
但是。
也許……
今天又會不一樣呢？
盡管泄氣，盡管失望，但沒有一個人挪動腳步，沒有一個人轉身離開。
就那樣靜靜地注視著那個顯示屏，注視著那只在實驗箱里動來動去的小白鼠。
也許是小白鼠終于感受到了她們的目光，也許是……
誰知道呢。
誰管他呢。
屏幕上一條平穩進行著的線條突然開始往上攀升，在唐今，在袁非，在一眾研究員們的視線中越攀越高、越攀越高！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里暫停了。
“……記錄數據！”
突然，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吼了一聲，然後所有呆住的研究員都動了起來。
牙齒還緊咬著，心髒還震動著，但要松開握緊的手心，要活動開僵硬的腿，在電腦前坐下，在紙和筆面前坐下，記錄已經發生、正在發生、即將發生的一切！
蘭澈和蘭疏意看不懂實驗數據，也不知道那條線的變化究竟代表了什麼……
但兩人都愣愣地，看著實驗室里的一切。
那接近消亡的希望，又不可避免地，從灰燼的廢墟中，掙扎出來了一點。
……
解決一個難題，最困難的，往往就是開頭。
當找到了正確的突破口後，之後的事情自然而然也就變得順利了起來。
當然了，在這期間研發也遭遇過很多困難，甚至一度進展不下去。
但好在唐今有很多人的支持，袁非和其他研究員們也有著數不盡的耐心和決心。
八個月後，第一支擬作用于人體的實驗藥劑被研發了出來。
唐今毫不猶豫地參加了第一期的?人體臨床試驗。
而前來報名參加試驗的漸凍癥患者更是多到連數都數不清。
盡管公司不斷向人解釋，藥品可能存在有未被發現的副作用，臨床試驗有可能對試藥者的身體造成損傷……
但依舊還是有源源不斷的人前來。
或腳步蹣跚，或坐著輪椅，或由親人朋友背著，寧可不要錢、倒貼錢，也要參加這次的試驗。
畢竟像這樣的藥，從開始臨床試驗到真正能夠上市，還不知要等待多久……
等到這個藥真正上市的時候，他們還活著嗎？沒人能確定啊。
但新藥的臨床試驗人數有著嚴格的規定，唐今不可能接收所有人，也只能讓人先記下這些人的身份信息，承諾等到第二期、第三期試驗的時候，一定讓他們來參加。
……
新藥其實也有一個非常明顯的副作用。
藥劑注射後流經全身，會引起全身性的肌肉酸痛——這種酸痛並非毒理性的，而是一種對萎縮肌肉的重新激活。
但這種全身性的酸痛也足夠折騰人了。
畢竟很多漸凍癥患者都動不了，覺得哪里痛，想要按一按捶一捶都做不到。
就比如唐今。
自從開始試驗後，就幾乎睡不好覺了，每天晚上都感覺四面八方有針來扎自己似的……
蘭疏意給她熬安神補身體的湯，蘭澈給她捶完手臂又捶腿。
蘭疏意又掉了好幾次眼淚，甚至都想讓她不要參加這次的試驗了。
她可以等到藥品研發更成功、更成熟一點的時候再注射啊……
還不知道現在的藥會不會造成什麼副作用呢。
可是。
唐今想說什麼，但發出來的聲音太過含糊了，蘭疏意听不清。
看到她這樣，蘭疏意鼻尖又是一酸，只是還在她面前，所以抿唇強忍住了，沒讓她看見自己的眼淚。
蘭澈的心里也並不好受，可唐今剛才說的話，他卻听懂了……
再看一眼蘭疏意，他沒忍住，面無表情地刺了他一句︰“再晚個幾年你都要四十了。她要是再找個剛滿十八的，人家都得喊你‘這位大爺’。你還好意思纏著她嗎？”
蘭疏意︰“……”
唐今︰“……”
蘭疏意的一下就紅了，默默咬牙憋著氣，最後實在憋不住，反駁︰“四十也沒那麼老吧？”
男人四十……四十……反正他四十歲的時候，肯定還是一朵花！
很嫩……很緊的那種……花。
而且他再過一個生日也才三十五啊，怎麼就四十了？
蘭疏意幽怨地看了唐今一眼，大概意思是“老婆你看他”。
唐今︰“……”
唐今沒忍住笑了一下。又轉眸，看向蘭澈。
蘭澈也正好瞧著她。
唐今也朝他笑了笑，指尖緩慢在他掌心里動了動。
謝謝。
蘭澈知道她的意思。
蘭澈垂下眸子，不知想了些什麼，忽而，他偏過頭，在她唇上親了一口。
他的舉動太過突然了，唐今跟蘭疏意都愣了一下。
這個吻持續了大概有五秒鐘的時間，然後他才慢慢退開。
蘭疏意先反應過來，咬唇說了句“你怎麼能這樣啊”，然後也湊到唐今臉頰邊，在她臉上小小親了一口。
唐今卻是注視著蘭澈，與他對視著，良久，都沒有移開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