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殷勤地将二人引至二楼相邻客房,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夜里若有需求只管唤小的”,才躬着身子轻手轻脚退下,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暖黄灯火漫洒,映得陈设愈发雅致,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雕花木桌,推窗便见穿镇而过的小溪,晚风裹挟着水汽飘进来,带着几分清润凉意。
暮色渐浓,天际最后一缕霞光被墨色夜色吞没,溪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暖红光晕映在潺潺流水中,碎成点点星火,随波摇曳。岸边几株垂柳垂落,枝条轻拂水面,搅碎了灯影与月影,溪声潺潺,伴着远处隐约的犬吠,衬得夜愈发静谧。
方舒晏并未如往常一般打坐修炼,而是半倚在窗边,指尖轻拨窗沿垂落的流苏,目光落在窗外的溪面上。
“真那么谨慎啊。”
清脆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几分戏谑。
方舒晏抬眸望去,只见隔壁客房的窗户半开着,小咸双手扒着窗沿的木框,半个身子探了出来,发丝被晚风拂得微微凌乱,杏眸亮晶晶的,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方舒晏的目光重新落回溪面,溪水流淌的声响愈发清晰,她心底隐隐生出一丝预感:“我感觉,他会来的。”
小咸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满脸茫然地眨了眨眼:“谁?”
“冲你来的人。”方舒晏侧过脸,目光落在小咸脸上。
小咸闻言,扒着窗沿的手微微一紧,眉头轻蹙,琢磨了片刻才开口:
“还没问你呢,你之前一直在仙府修习,在青云镇上说的那句话,怪得很——什么叫附近有人针对我?”她顿了顿,补充道,“虽说我仇家是有几个,但敢在青云仙府附近出手的,还真没有。”
方舒晏看了她一眼,没有多做解释,只道:“来我房间,我给你看个东西。”
说罢,她便转身离开窗边,缓步走到屋内的木桌旁,抬手点亮桌角的烛火,烛光驱散了角落的微光。
不多时,便听到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随后房门被轻轻推开,小咸身姿轻快地走了进来,目光好奇地扫过屋内,径直走到木桌前。
“什么东西呀,还神神秘秘的。”小咸碎碎念着,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好奇地落在方舒晏身上。
方舒晏抬眸,指尖轻拂储物戒,一道莹白灵光闪过,一枚素色信封便轻轻落在桌面上。她指尖一推,信封滑到小咸面前:“自己看。”
“…… 这么正式……” 小咸嘟囔着,伸手拿起那只信封,指尖拆开褶皱的封口,抽出一张折叠的画像和半片残缺的纸签,慢慢展平细看。
方舒晏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沿,目光安静地落在小咸脸上,没有说话。
烛火跳动,映得小咸的神色渐渐从好奇转为凝重,指尖微微收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原本带着笑意的眉眼,渐渐覆上一层沉郁。
屋内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与窗外的潺潺溪声,沉默如同潮水般漫开,久久没有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小咸才缓缓将那两张纸重新折好,抬眸看向方舒晏,眼底带着几分复杂,轻声问道:“你不问?”
方舒晏端起桌旁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淡然:“说好的不问,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我没兴趣刨根问底。”
这话一出,小咸当即一噎,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开口:“你怎么不问!”
方舒晏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反问道:“那?我问?”
小咸见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猛地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下,双手撑着脸颊,语气带着几分自暴自弃:“也没什么,应该是我的好大儿吧。我还以为,他早就死了呢。”
“嗤——”
方舒晏忍不住嗤笑一声,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不是吧,你所有的仇家,都是你的‘好大儿’?”
小咸却一脸正经,坐直了身子,语气笃定:“那没有,只有他是。”
说罢,她将折好的纸重新放回信封,抬手推回方舒晏面前,“还你。”
方舒晏顺手将信封收回储物戒,抬眸时,见小咸依旧坐在凳子上,没有半分要回自己房间的意思,微微挑眉,无声地用眼神询问——“你怎么还不走?”
小咸像是没看懂她的眼神,自顾自地拿起桌面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指尖捧着茶杯,小口抿了一口,神色惬意。
方舒晏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不回房间?”
小咸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语气理直气壮:“你不是说他会来?我在这儿等,省得来回跑。”
“那你也可以回自己房间等。”方舒晏抬眼道。
“就在这等!”小咸放下茶杯,语气坚决,又补充了一句,“到时候真打起来,也只需要赔一个房间的钱,多划算!”
方舒晏闻言,一时语塞,嘴角抽了抽,半晌才挤出一句:“谢谢你,还替我的钱包着想。”
夜色渐浓,窗外溪边的灯笼一盏盏暗下去,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口灌进来,带着微凉的水汽。
忽然,一阵极轻、极密的嘶嘶——嘶嘶——声,贴着门缝与墙角缓缓爬来,像是无数冰冷的软体在地面游走。
方舒晏眸色一厉,瞬间抬眼。
几乎同一刻,隔壁与楼下客房里接连爆出凄厉的惨叫:
“啊——有蛇!好多蛇!”
“救命!蛇钻进屋里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整座悦来客栈瞬间炸开,桌椅翻倒、哭喊惊惶混在一起,显然整片客栈都已被蛇群团团围住。
方舒晏手腕一翻,腰后悬着的仙舆应声入手,伞骨灵光微绽,正要推门而出。
便在此时,小咸身形一动,一道赤红身影已从敞开的窗口飞掠而出,红衣在夜色里划出一道艳烈弧线,转瞬便成了远处模糊的红点,径直朝着镇外溪风深处掠去。
风里模糊传来小咸的声音,快得几乎被晚风扯碎:“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