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舒晏不再迟疑，足尖在崖边轻轻一点，身形便如惊鸿般纵身跃下。
小咸紧随其后，红衣翻飞，如同一抹灵动火焰，跟着她一同坠入幽深坑洞。
下坠之感漫延开来，两人仿佛落了许久，周遭始终是沉沉暗意，不见底影。
半空之中，悬浮着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石，静静沉浮、缓缓游移，如同散落在黑暗里的孤岛。灰褐色的碎石粗糙斑驳，细碎的淡金色光点如星尘般黏附其上，若隐若现、忽明忽暗。好似点点碎星，轻轻点亮这片无边昏暗。
方舒晏足尖轻点，身形如流云般落向一块磨盘大小的碎石，稳稳立住。
仙舆伞尖微垂，蓝色绸带随着衣袂轻扬，在昏暗的半空中缓缓飘动。
小咸紧随而至，立在她身后半步，探头往下望去，忍不住咋舌：“这得多高啊……”
脚下碎石并不大，在虚空中缓慢漂浮游走。
两人抬眼上望，方才的入口早已缩成一个微弱的小白点，彻底隐在高处黑暗里；朝下望去则是一片浓墨般的漆黑，唯有零星几点流光在远处沉浮，如同将熄未熄的萤火，勉强勾勒出这片深渊的轮廓。
方舒晏抬眸，缓缓伸出一指，朝身旁一缕漂浮的流萤轻轻点去。
那微光似有灵性，当即拖着一道淡金色的细小光尾，绕着她指尖轻盈一转，最终停在指尖，缓缓融入她的指尖肌肤，转瞬便没了踪影。
方舒晏眸色微凝，猛地攥拳，语气干脆落地：“走。”
话音未落，她足尖再次轻点，身形自这块碎石跃起，朝着下方另一块悬浮石块跃去，继续向下坠落。
两人循着浮石一路下坠，风势渐缓，周遭的暗意似乎淡了些许，那些零散悬浮的碎石，也慢慢变得规整起来，尺寸也渐渐宽大了许多。
又约莫下坠了半柱香的功夫，脚下可落脚的浮石已比最初大了数倍，不再是勉强容下两人的局促模样。
方舒晏足尖轻踏，稳稳落在一块丈许宽的浮石上，蓝色绸带垂落身侧，随浮石的轻移微微晃动。
小咸抬手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呼——还没到底呢，这坑也太深了！”
她探头往浮石边缘瞥了瞥，又想起方才坠入的修士，眼睛微微一亮，压低声音笑道：“不过说起来，那群修士就那样直直掉下来，连个缓冲都没有，倒还挺刺激的哦～”
方舒晏并未接话，目光落在眼前的秘境地图上。
自从跃入坑洞，地图上原本清晰的蓝色线条便彻底消失，只剩一片模糊暗沉。直到此刻，一点红光才骤然亮起，在昏暗中隐隐闪烁，格外醒目。
方舒晏低头望向下方更深的黑暗，语气依旧干脆：“下面应该有人在，走吧，再下去一点。”
话音落，她率先跃起，足尖在下方一块浮石上轻轻一点，身形再度下坠。
小咸连忙跟上，红衣在暗空中划出一抹亮色，两人循着浮石一路向下，又接连掠过三四块大小不一的浮石，最终落在一块七八尺宽的浮石之上。
刚一落定，小咸便下意识凑到方舒晏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清浮石中央那人的模样时，只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方舒晏，压低声音提醒道：“这不是那个那个……你说的对象吗？”
只见浮石中央，那道青衫身影正半倚着碎石，青色外衫被随意解开，松垮地搭在肩头，里面的白色里衣早已被大片暗红的鲜血浸透，与他苍白如纸的面色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正低着头，咬着牙用素色绷带缠着肩头渗血的伤口，指节泛白，显然是疼得厉害。
见二人降落到这个浮石上，那青衫男修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警惕，手上的动作骤然加快，指尖翻飞间，飞快地将绷带系紧，又迅速拢好外衫，遮住渗血的伤口。
紧接着，他伸手提起身旁斜倚着的长剑，剑柄紧握，剑尖微微抬起，对准方舒晏二人，声音因失血而有些沙哑，带着戒备：“二位姑娘，认识我？”
“不认识。”方舒晏坦然开口。
听到这话，青衫男修紧绷的身形微微一松，握着剑柄的手也下意识收了几分力道，眼底的戒备淡了些许。
可不等他彻底放下心来，方舒晏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辞，程月没和你一起？”
沈辞瞳孔骤缩，干笑两声，声音干涩发紧：“哈哈……原来姑娘与月儿相熟啊——”
方舒晏只静静看着他，并未接话。
他见她神色莫测，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月儿她……有事先回家了，姑娘找她要是有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方舒晏定定望着他，目光径直探入他眼底深处：“你重伤未愈，她一个人走？不像她。”
她抬手轻轻按住身旁欲要上前的小咸，语气平淡无波：“你好自为之。小咸，我们走。”
话音落下，她再没看沈辞一眼，足尖轻点浮石，纵身向下跃去。
小咸被她握着手腕，跟在身后，压低声音道：“他在撒谎。”
“我知道。”方舒晏头也不回。
“那个月儿……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小咸垂着眼眸，往日灵动的眼底一片冷寂。
方舒晏垂眸：“我没兴趣插手他们的感情纠葛。只是有些可惜，又一个姑娘的真心，被白白喂给了狗。”
她顿了顿，望着下方沉沉黑暗，轻声续道：“感情里的事，本就没外人能帮得了她。总有人，心甘情愿为了所谓情爱，掏心掏肺付出一切。”
小咸沉默下去，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深埋心底的心事，久久没有言语。
方舒晏见状，无所谓地轻轻耸肩：“再说了，万一我们猜错，程月当真平安无事，这会儿贸然动手揍他一顿，回头出去反倒要被人记恨，不值当。”
见小咸依旧闷闷不乐，她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语气松快了几分：“好啦，等出去之后，我们再打听程月的下落。若是她真出了事，或是这沈辞敢做什么碍着我们的事，到时候再教训他也不迟。”
两人一路下坠，周遭气流渐稳，黑暗也似被一层朦胧微光冲淡。
下方不再是无边无际的深渊，竟隐隐浮现出一块无比宽阔的巨型浮石，广袤如一方小天地。方舒晏足尖一顿，携着小咸停在高处一块狭窄浮石上，居高临下望去。
只见下方巨岩之上，七八名修士早已杀红了眼。
剑光纵横，灵力炸裂的光晕此起彼伏，嘶吼与痛哼交织在一起，鲜血溅落在灰褐色的石面上，刺目惊心。
浮石正中央，立着一座高大古朴的石碑，碑身刻着一头巨鹿图腾，线条苍劲狰狞，双目似有暗红流光暗涌，静静俯瞰着这场厮杀。
一直沉默的小咸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那个碑不对。”
她望着下方愈演愈烈的混战，眸色微冷：“它在诱导修士自相残杀。”
就在这时，下方人群中忽然冲出一名修士，他双手似虚捧着某样物件一般，面色癫狂，眼中泛着狂热至极的光芒，声嘶力竭地嘶吼：“是我的了！鹿神大人的传承，是我的了——”
他疯了一般拨开混战的众人，踉跄着冲到高大石碑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那尊巨鹿图腾重重叩拜下去，整个人都沉浸在即将获得传承的狂喜之中。
下一瞬，寒光骤闪。
“嗤 ——”
一道凌厉无匹的锋芒破空而至，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径直斩过他的脖颈。
头颅应声高高飞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诡异弧线，如同献祭的祭品，骨碌碌滚落在石碑基座前，双目圆睁，犹自带着未散的狂喜。
滚烫鲜血冲天溅起，如红雨泼洒在碑身之上，顺着苍劲的图腾纹路缓缓流淌。
那巨鹿图腾似活过来一般，暗红微光涌动，将渗入石缝的鲜血一点点吞噬吸收，碑身气息愈发诡秘沉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