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空小岛上云卷云舒,柔风拂过浅草,将星露轻轻吹落。
方舒晏、翎歌,与那只半透明的灵鹿静静相伴,周身只剩流云轻响,一片沉寂得让人心头发酸。
方舒晏抬眸,望着灵鹿近乎透明的身影,眼底仍凝着未散的红,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坚定:“我们可以想办法一起出去!”
灵鹿轻轻摇了摇头,莹白枝角垂落零星微光,声音平静得近乎释然:“没有意义了。”
“怎么会没有意义!”
方舒晏猛地前倾身子,眼眶再次泛红,声音微微发颤,“只要存在……就……”
话到嘴边,却骤然卡住。
透过祂的眼睛看到的信徒尽亡、天地荒芜、界面崩解的画面,一幕幕在她识海中翻涌而过。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说下去。
灵鹿望着她,目光温润如水,轻声道:“你还有家人,有同伴,有前路。可吾的故乡……早已结束了。”
“啾——”
翎歌在一旁低低哀鸣一声,垂落白羽,将头颅轻轻埋在翅边,连周身的风息都染上了几分悲伤。
“吞了吾吧,结束这一切。”
灵鹿缓缓转头,望向小岛外那片无垠星海,淡蓝色的光晕随之一漾,“你看见这片星空了吗……”
方舒晏下意识跟着抬眸望去。
漫天星辰静静悬浮,似碎钻撒落碧海,每一点微光都安静得近乎悲悯。
“大概还需要几百年,这方世界的意识,便会将吾彻底消化。”
灵鹿的声音轻得像风,“祂也曾这样对你,不是吗。”
祂忽然转回头,澄澈的鹿眸直直望入方舒晏眼底,仿佛穿透了她层层掩藏的过往:“吾通过你的记忆看到过。你降临这一方世界时,祂掩盖了你的过去。吾不知你为何能将前世记忆记得那般清晰,可你若一直停滞不前……祂必将再次同化你。”
方舒晏瞳孔骤然一缩,浑身如遭雷击。
是了。
她刚来到这一方世界时,是完全没有前世记忆的。
随着年岁渐长,才渐渐有了模糊的碎片。
直到十六岁,
那个酒后的梦——才将所有过往狠狠砸回她的脑海。
温暖柔软的触感,轻轻蹭过她的额头。
灵鹿温润的鼻息落在她眉心,带着淡蓝光晕的安抚,声音轻而坚定:
“让吾来帮你吧。吾的残躯,可助你抵御祂部分同化之力。”
“让吾,在你的体内……亲眼看见你回家的那一天。”
没等方舒晏开口回应,一道澄澈的湛蓝色流光,便从灵鹿温润的吻部溢出,顺着两人相触的眉心,簌簌涌入她的体内。
那光芒似星河倾泻,似暖泉浸润,顺着她的眉心缓缓融入识海。
与此同时,周遭的景象开始悄然碎裂——
无垠星海,正一点点变得黯淡、虚化,似被风拂过的沙,簌簌消散在虚空之中;脚下的灵草失去了灵光,叶片渐渐枯萎、透明,古木的枝桠开始崩解,藤须上的莹辉逐一熄灭;连身侧悠悠流转的白云,也化作细碎的光尘,随风飘散。
浮空小岛正在一点点解体,每一寸土地都在龟裂、消融,淡蓝色的光雾从裂缝中溢出。
“不……”
方舒晏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挣扎,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泛起滚烫的湿意。
可当她抬眸,撞进灵鹿澄澈温润的鹿眸时,所有的挣扎都瞬间停滞。
那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似在安抚,又似在告别。
方舒晏望着祂半透明的身躯愈发稀薄,终是缓缓闭上了双眼,两行泪顺着脸颊滑落,融进周身的柔光之中。
就在眼睑闭合的刹那——
灵鹿周身的湛蓝色光晕骤然暴涨,化作漫天流光,猛烈地包裹住方舒晏与身旁的翎歌。
而这方由灵鹿残躯撑起的空间,在这一刻骤然变暗——
星海消散,小岛归于虚无,连头顶的湛蓝天幕,也一点点被灰暗吞噬,只剩下包裹着一人一鸟的那团蓝光,在无边黑暗中,如同一颗不灭的星子,静静闪烁。
方舒晏再次睁开眼时,躺在一片泛着淡蓝微光的海面之上 —— 那是她的识海,往日里总是澄澈如镜,此刻却被层层波澜裹挟,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着她的身体,一如她久久无法平息的心绪。
无边无际的海面,拖着她随波轻晃。
祂解脱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心底,方舒晏缓缓坐起身,呆呆地望向识海的天际。那里没有往日的明朗,反倒乌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层层叠叠,细密的雨丝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打湿了她的发梢,也打湿了脚下的海面,泛起一圈圈冰凉的涟漪。
就在这时,一声带着几分狼狈的 “啾?”,混着羽毛抖水的 “簌簌” 声,轻轻传入耳中。
方舒晏心头一怔,眼底泛起疑惑。
是翎歌?
她分明记得,先前无数次尝试,翎歌始终无法踏入她的识海。怎么会……
她循着声音望去,不远处的海面之上,一团白色身影正扑棱着翅膀,浑身的白羽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活脱脱一只落汤鸟,模样狼狈又可怜。
正是翎歌,它一边低低啾鸣着,一边不停抖动身躯,试图抖落羽毛上的水珠,溅起的水花在淡蓝的海面上,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雨珠滴滴答答落在泛着莹蓝的海面上,溅起细碎的水波;翎歌在一旁扑簌簌抖着羽毛,水珠顺着白羽滑落,砸在海面,与雨声交织成细碎的声响。
她才骤然回神 ——
不对。
她怔怔垂眸,望着脚下被雨珠惊扰的海面,又抬眼望向浑身湿透的翎歌,眼底渐渐泛起诧异与清明:这识海之中,似乎…… 又不一样了。
往日里只有海面与天际的识海,此刻竟因这雨、这鸟,变得鲜活起来。
乌云低垂,雨丝缠绵,雨落在海面上的声响、翎歌抖翅的动静,甚至海风掠过耳畔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更鲜活了,
这是……祂的力量吗?
是祂残存的本源,融入她的识海,更让这片“海”有了容纳生灵的力量。
方舒晏正怔忡间,识海之上的乌云渐渐散去,雨停了。
一道温暖的金光,穿透云层,缓缓洒落下来——
阳光洒在海面上,折射出粼粼波光,将淡蓝的海面染成了暖金色;落在翎歌湿漉漉的羽毛上,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似撒了一把碎钻;落在方舒晏的肩头,暖意顺着肌肤渗入心底,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的酸涩。
翎歌也停下了抖翅,仰着脑袋,望着那道穿透云层的阳光。
方舒晏望着眼前的一切,抬手轻轻触碰身旁的海水,指尖泛起淡淡的莹蓝微光。
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那团包裹着方舒晏与翎歌的湛蓝光团,微弱地闪烁着。
光芒每黯淡一分,周遭虚空便震颤一分。
细碎的裂痕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如蛛网般疯狂扩张,黑暗被撕裂出狰狞的缝隙,湮灭之力呼啸着席卷而来。
光团越来越淡,光晕一寸寸收缩,最终化作点点莹尘,被彻底吸纳殆尽。
刹那,失重感猛地袭来。
方舒晏与翎歌的身影凭空显现,身形骤空,直直朝着无尽深渊急速坠落!
“雾草!”
方舒晏惊得瞬间回神,失声低呼。
翎歌比她更快反应,白羽一振,锋利的爪尖轻轻勾住她的衣袂,猛地向上一抛,将她稳稳驮在背上。
翼展两丈的灵雕振翅破空,翎歌载着她,在崩塌的虚空中不顾一切地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