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院中所有方家弟子瞬间动作骤停。
众人齐齐抬眸望向半空,神色戒备,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身形错落站位,法器悄然出鞘,死死锁定上空的陌生老翁,气氛骤然紧绷。
吱呀——
主屋木门豁然推开,一道挺拔魁梧的身影阔步踏出。
方云骁一身素色常袍,身姿挺拔如松,自带沙场武将般硬朗凛冽的气场。
他抬眸直视上空的陌生老翁,目光锐利:“方家方云骁。赵使深夜登门,不知有何要事?”
赵子高闻言微微一笑,身形朝前轻踏一步。
一步踏出——
方才还悬于高空的身影,刹那间稳稳落于庭院正中央。他抬手随意抖了抖身上褶皱堆叠的宽松衣袍,拂去周身细碎风尘。
周遭的方家弟子见状,骤然紧绷,齐齐抬手举起兵刃,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
“无妨。”
方云骁抬手一摆,止住众人动作:“来者是客,赵使身为雍城巡查使,深夜前来,想来并无恶意。你们都去忙自己的事情,这里有我应付就好。”
“进来说。”
方云骁话音刚落,便率先转身大步迈入屋内。
赵子高站在原地略一迟疑,抬眼扫过四周依旧目光警惕的方家弟子,稍作思忖,旋即抬脚跟了上去。
两扇屋门在身后骤然合拢,将庭院里的风声与月色一并隔在门外。
方云骁全然没有顾及身后之人,径直走到主位之上,大马金刀地落座。他侧过头,朝着赵子高扬了扬下巴,语气随意:“自己寻位置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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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高抚着身上皱巴巴的衣袍,哈哈一笑,顺势寻了侧首椅子坐下,开口便唤:“方兄。”
听见这醉醺醺的老翁叫自己方兄,方云骁不由得打个寒颤,出声打断:“方云骁,或是叫我方五。”
“原来是方五爷。”赵子高顺势改口,“方五爷。实不相瞒,在下深夜登门打扰,也不为旁的,只是有几句话想同您说说,说完便即刻离去,说到底,也都是分内差事罢了。”
方云骁眉峰微微一挑,眼神示意他继续,只吐出一个字:“但说无妨。”
赵子高干笑两声,先是稍稍斟酌措辞:“想必方五爷也清楚,雍城人口稠密,城中寻常百姓人数众多……”
见对面人眉宇间不耐之色渐浓,不再拖沓,当即加快语速说道:“是这样的。按照城中规矩,修士不可在雍城地界随意动武。要知道你我这类修行之人,修为不凡,哪怕只是交手溢出的些许灵力余波,都足以震伤寻常凡人,闹出大乱子。”
“你来就专程为说这事?”
方云骁眉梢拧起几分疑惑,心底暗自犯嘀咕。
他们这一行人抵达雍城满打满算不过一日光景,落脚西郊宅院更是寥寥数时辰,自忖行事安分,半分事端也未曾惹下。
转念一想,莫非是下午外出闲逛的三人,招惹来了这位巡察使?
他收敛了几分随性散漫,坐直身形正色道:“你大可放宽心,我方家行事,从不会视人性命如草芥,一举一动皆有分寸,断然不会无端生事、累及旁人。”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赵子高闻言连连点头,手掌下意识摩挲了几下腰间酒壶,旋即起身拱手,“既然话已带到,在下便不打扰诸位歇息了。”
说罢他迈步走向屋门,抬手一拉。
房门半开的刹那,只听“嚓”的一声轻响,空气漾开点点涟漪,方才还立在门前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院内值守的方家弟子见状,皆是松了口气,纷纷将出鞘的法器收回。
风波暂歇,仙舆之内,方素珩松开按住方舒晏的手。
方舒晏心神一动,催动仙舆顺着屋门缝隙轻巧飞入屋内。
屋内的方云骁眼底精光乍现。
他抬手挥出一道劲气,“砰” 地一声将敞开的屋门重新闭合,沉声道:“出来吧。”
微光流转间,方舒晏现出身形,方舒承与方舒瑜则立在她身后。方舒晏抬手将仙舆收起,挂回腰后,眉眼弯起,脆生生唤道:“五叔。”
“五叔。” 方舒承随后颔首唤道。
方云骁单手撑着脸颊,望着眼前几人,面上浮起几分笑意:“我就说平白无故怎会冒出一位巡查使。你们这仙舆带出的空间波动,说强不强、说弱不弱,凭我差一线元婴后期的修为,也只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这般古怪的波动,也难怪对方会深夜登门探问。”
方舒晏闻言长长舒了口气,后怕道:“若非素珩姐察觉异样提醒我,我压根都没发现我们一路被人尾随了。”
“我也是没想到,时隔数百年再来雍城,此地的条条框框,倒是比从前繁杂了不少。” 方素珩轻轻理了理裙摆,寻了一处空位落座,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方云骁像是忽然想起先前与赵子高的对话,眼神微微一眯,上下打量着方舒晏,语气带着几分警惕:“先说清楚,你们在外头没闹出什么乱子吧?我方才可是刚跟人家拍了胸脯保证,可别转头就让我食言。”
方舒晏被他看得一窘,连连摆手喊冤:“真不关我的事!我们也是平白被人盯上,纯属受人牵连啊!”
“噗嗤。”
她这副急着辩解的模样逗得方素珩当场笑出声,一旁的方舒承也眉眼柔和,忍不住弯了唇角。
笑罢,方素珩敛去笑意,正色道:“这倒是真的。现在把那具尸身取出来,让你们五叔看一看吧。”
“尸首?” 方云骁眉峰骤然一蹙,脸上的轻松淡去,眼底添了几分诧异。
方舒晏无奈地叹了口气,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大哥还有素珩姐本在河道边看花船,谁知有人竟借着人家压轴的花船,将一具尸首当成‘礼物’送了过来。”
她抬手虚托着腰后的仙舆,略一迟疑,又顾虑道:“就这么把尸身取出来?不好吧......万一人家城里人讲究这个呢——”
方云骁摆了摆手,语气洒脱得很:“他们不是这样的人。事后再给附近城里人多备上些红封压惊便是。”
下午方家众人租下这片民宅时,屋主原本执意不肯外借,可看见丰厚灵石之后,也不知是真要赶去拜访友人,还是无中生友人,总之是收拾一番出门去了。
听闻此言,方素珩、素指轻轻一点,莹白寒气自指尖流转而出,厅堂中央平地升起一方丈许大小的冰台,台面凝霜,寒气四散。她出声示意:“尸首放置冰台上即可,那花船体量太大,就不必一并取出了。”
“好。”
方舒晏应声,握着仙舆的手腕一转。一缕灵光从法器之中飞出,落在冰台之上。光影流转,贾嬷嬷的身形显现,整具尸身躺在冰台之上。
方云骁目光落去,细细打量着冰台上的尸体。
方舒晏见状开口介绍:“这位是贾嬷嬷,乃是六公主的贴身嬷嬷。先前我在拍卖会上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说罢,她抬手取出那张此前钉在花船上的信纸,递到方云骁面前。
方云骁接过信纸扫了一眼,眉峰高高挑起,语气带着几分讥诮:“特意送来这般‘礼物’,这个唤作文才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随手将信纸递回,目光落在方舒晏身上,静待她细说缘由。
方舒晏伸手接回纸张,面露茫然:“我们也并不认得此人,此前只在朔城地底的岩壁上见过他的笔迹。石壁上说他是数百年前的探花郎,当年为寻找失踪的妹妹误入险境,最终被困在了朔城之内。”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原先还以为他早已殒命于此,心中还惋惜过一阵。”
说到此处,方舒晏满是不解:“当时不过望了一眼他的字迹,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何要特意给我送来这样一份‘大礼’。再说石壁上,好些字我都认不全,素珩姐都比我看得多。”
方素珩接过信纸,神色沉静地推测道:“他此举,应当是感念你出手倾覆了朔城。”
见众人面露疑惑,她继续解释道:“不出意外的话,他的妹妹文秀,便是殒命在灵犀香之下。他对朔城恨之入骨,可那城里的脂流焰,凡水根本无法将其浇灭。如今朔城覆灭,于他而言,也算得偿所愿。”
方舒晏又气又无奈,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可真是,谢、谢、他、了!”
这般别出心裁的 “礼物”,实在让人印象深刻,怕是往后想忘都难。
“这毒??”方云骁怔了片刻,骤然反应过来,目光落回冰台上的尸身,双目猛地一睁,语气里满是震惊,“这个贾嬷嬷居然是元婴期?! 竟连丹田内的元婴都没能逃脱,一并被毒倒了?”
方舒承瞥了一眼还在暗自咬牙的小妹,随即颔首回道:“正是如此。我们本还想着向您打听一番,看是否知晓此毒来历,如今瞧您这般反应,想来您也从未见过这类奇毒。”
“这毒,可太毒了。” 方云骁只觉心有余悸。
他暗自掂量,若是自己不慎中招,恐怕也会落得和贾嬷嬷一样的下场,当场绿油油的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