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光阴流逝,人去灯空的地底石室,只剩无边暗沉。
咔哒、吱呀——
轰隆嗡鸣的机关齿轮转动声自石室厚重石门处响起,沉重石扉向内缓缓滑开一道缝隙,一名手举琉璃灯笼的侍女垂着脑袋,指尖死死攥着灯柄,脚步细碎发颤地踏入这片漆黑的石室。
幽深地底处处透着凉意,她本就惧黑,灯笼微光只能堪堪照亮身前三尺之地,心底惴惴不安,细弱的声音怯怯飘荡在空旷石室里:“玉奴姐姐?您可醒着?陛下特意遣奴婢过来查看此处……”
她一步一步朝里挪,自觉已然到了位置,才攥紧灯笼柄缓缓抬首,暖黄灯火映亮她缓缓放大的瞳孔——入目之处,哪里还有玉奴和方舒晏的身影,唯有地面厚厚的灰白烬粉堆叠着,瞧上去如同人被烈火焚烧殆尽余下的残灰。
寒意顺着足尖攀爬上四肢百骸,侍女浑身汗毛骤然倒竖,牙齿控制不住打颤,喃喃低语满是慌乱无措:“完了……这下全完了……”
她身形踉跄向后跌退,地面上堆积的灰白烬粉,被慌乱摆动的衣摆带动掀起,漫天霜尘在灯笼微光下四散飘飞。
灯笼火光剧烈晃动、忽明忽暗,侍女吓得连连后退,话音破碎颤抖。
“玉、玉奴姐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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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空流云之间,流光熠熠的淡黄披帛在高空缓缓舒展铺开,轻薄丝绫托着一行人悬于云涛之上。
山间长风漫卷,拂动众人衣袂翻飞,披帛载着众人御空而行,不多时便盈盈下坠落于一处僻静无人的山坳平地。
抬眼望去,漫山遍野尽数铺陈浓郁秋光,层叠林木被秋风染成蜜金与橙红,深浅交织成无边霞色。枯黄落叶被清风卷动,在空中簌簌盘旋起落,整片山野被暖融融的秋黄尽数包裹,不见半分青绿,一派浓郁秋日盛景。
方舒晏一路单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斜睨身侧双目紧阖、咬紧唇瓣不肯吐半个字的阿依萨,正暗自琢磨如何再逗她两句,忽见头顶天光拨开云层洒落,当即抬眼环顾四方,眉宇间掠过一丝疑惑,轻声开口:“到了?此地是何处?”
“还要一会才到。”一旁方素珩抬手轻轻抽了下四处飘拂、不肯安分的淡黄披帛,绸缎灵光顿时敛去大半,温顺垂落缠在她小臂腕间。
她侧眸望向面色发白的阿依萨,淡淡出声解释:“方才是在空间缝隙里穿行,你同舒承皮糙肉厚的尚能支撑,这位细皮嫩肉的阿依萨公主,就算有鎏云绡护着点,在空间缝隙里待久了怕是也扛不住。”
话音落,方素珩摊开左手,指尖储物戒微光一闪,一卷山河舆图凌空悬浮于半空。
“自地宫脱身至此,已然跨越近三千里路途,暂且出来透一口气,休整片刻便再度动身赶路。”
一旁始终保持沉默的阿依萨听见这话,闭着眼匀了好几口气,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躁意,生怕语气稍冲再招来方舒晏一番打趣刁难。
等心绪稍稍平复,她才掀开眼帘,视线径直越过一旁似笑非笑的方舒晏,落向看起来更温和几分的方素珩,神色间难得收敛了几分傲气,语气放得十分恳切:“如今荒山野岭四下无人,我根本不可能寻到脱身之机。你暂且替我解开束缚,这般捆下去,再过片刻,我的双手双脚怕是都要彻底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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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缠缚在阿依萨手腕、脚腕上的冰丝便化作缕缕白气,悄无声息消散在微凉的秋风里。
桎梏骤然褪去,阿依萨连忙抬起发麻泛青的手腕,轻轻哈出几口温热气息,揉搓着僵硬冰凉的腕间。
反复揉搓几番,青白的肌肤渐渐回暖,麻木感稍稍褪去。她垂着眼睫,压下所有不甘与窘迫,声音压得极低:“多谢。”
方素珩捏住的指尖松开,眸光柔和流转,含笑侧首看向一旁的方舒晏,顺势提起方才地宫之中的话头:
“方才在地石室中,你曾问阿依萨,她滞留此地数百年,为何她的王兄阿卜萨从未前来寻她。看你语气笃定,像是心中早有答案,倒是未曾听你细说缘由。”
“我哪里是笃定,不过是猜的罢了。”
方舒晏眉眼带笑,打算越过阿依萨朝方素珩走去,阿依萨下意识侧身,不肯与她正对。
方舒晏见状,慢悠悠抬步便朝着阿依萨面前走去。
两人一避一追,踏着满地金黄落叶悄然绕了一圈,最终方舒晏停在阿依萨正对面,看她怒目而视,方舒晏终于是开心了,抱臂狡黠的道:“以阿卜萨的本事,若真心想要寻回亲妹,跨越国界想来不是什么难事。”
“可你,还在中原。”她微微歪头,目光落在神色微僵的阿依萨眼底,“要么是他受限于某种规则,不能踏入瑞国地界寻你。这倒是不太可能,因为欧阳嵩好像不太能做到这一点。”
“那就是他身有桎梏,根本无法走出西域大漠,即便知晓你在哪,也无力前来。”
方素珩闻言眸中掠过几分赞许,轻轻颔首附和:“你猜的不错。近几代西域君王资质修为皆属顶尖,尤其是阿卜萨之父,上代西域王更是难遇的翘楚之才。可历代西域王者尽数固守大漠疆域,千百年间,从未有人踏出西域半步。外界流言纷杂,揣测万千,却始终无人知晓真正缘由。”
“都?”方舒晏微微挑眉,语气带了几分随性的打趣:“我原先还以为,他同我那常年奔波的老父亲一般,只是事务繁杂、无暇外出罢了。”
方舒晏垂眸思索两瞬,秋风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扬。
下一瞬她眸光倏地一亮,右手握拳‘哒’地叩在左手掌心:“嗷!我猜到了!说不定是他家龙骨太大,离不了人!”
“大?”
方素珩眸色微讶,正欲细问其中蹊跷,话音才刚起,便被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断。
“咳咳咳——”
阿依萨仓促抬手掩唇,本是想着装出几声咳嗽打断二人这个话题,奈何演得太过用力,气息乱岔,假咳硬生生变成了真咳。她脖颈绷得通红,肩头剧烈耸动,连绵的咳声撕扯着喉咙,整个人止不住微微颤抖。
近在跟前的方舒晏始料未及,连忙侧身避开,躲开扑面而来的咳嗽攻击。
看着她咳得前仰后合、脖颈泛红的模样,终究不忍,她无奈抬手,指尖微光一闪,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壶清水,伸手递了过去。
阿依萨慌忙抬手接过,仰头急饮一口,压下喉间痒意。待气息稍稍平顺,她依旧哑着嗓子,强装镇定地错开方才的话题:“咳咳,我休息好了,我们出发吧。那不是、避免夜长梦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