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素珩立在鎏云绡之上,眸光沉静无波,自上而下缓缓扫过石门下的人影,细细打量着这位传闻中久居西域大漠、从不踏足中原的西域之王。
她年岁虽是比舒晏要年长些,可西域王常年固守西极大漠,与世隔绝,从不涉足中原纷争,她修行至今,今日也是头一回亲眼得见其人。
面对她坦荡无避的打量,阿卜萨神色未起半分波澜。他身姿巍峨挺拔,静静立在火海中央的石门之下,墨色卷发随热浪轻轻浮动,一身米白长袍在烈焰云光中愈发出尘,全然任由她端详,不躲不避,从容自若。
一时之间,火云翻涌无声,流云凝滞不前,天地间只剩灼灼热浪漫卷,两方遥遥对峙,静谧无声。
片刻后,方素珩率先打破这份凝滞,眸底掠过一丝无趣,带着几分明知故问,徐徐开口:“西域王特意现身于此拦我去路,不知所为何事?”
闻言,石门下的男人缓缓抬眼。
阿卜萨的目光穿透层层灼热云絮,径直落向后方——落在被方舒晏圈在身侧、昏迷不醒的阿依萨身上:“我来寻找阿依萨。”
方素珩指尖摩挲,眸光微敛,反问道:“这么多年了,才寻来?”
阿卜萨闻言缄默片刻,眼底掠过一层沉沉郁色。他抬眸望向立于绫帛之上、与自己同阶对峙的方素珩。
火云翻涌不休,漫天热浪烘得长空燥热沉沉。
沉默在滚烫云浪里蔓延两息,终是缓缓开口,语气笃定且严肃:“阿依萨不能和你们回北境。”
这话一出,后方的方舒晏当即按捺不住。
她飞快探出半个脑袋,眉眼带着未消的气闷与不服,脆声开口:“为何?你说不能就不能?她先前捅我一刀、又是算计我们一场,难道就这么算了?”
话音刚落,触及阿卜萨那双沉沉扫来的琥珀色瞳眸,方舒晏脑袋一缩,又飞快躲回方素珩身后,只悄悄露着一双眼睛往外看。
阿卜萨并未理会少女的小举动,目光重新落回方素珩身上:“此处没有外人,我便直说了。”
“我迟至今日才寻到她,缘由便在于——我此前一直感应不到阿依萨的魂魄。”
他嗓音低沉,裹挟着火云烘出的微热,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秘辛:“早年,我尚且无法掌控龙骨刀,是阿依萨一时冲动,主动向龙骨签下契约,以自身为引,替我解锁了龙骨之力,我方能动用那柄神兵。”
“可这桩契约的弊端,远比我们预想的可怖。”提及过往,阿卜萨眉眼间漫上一层深重的沉痛,语气也低沉下来。
“往后几年,我屡屡发现异常。夜半无人之时,意识恍惚的阿依萨,总会独自寻至存放龙骨的禁地,割腕沥血,日复一日以自身血液喂养龙骨。”
他微微垂落眼眸,长卷的墨发垂落些许,遮住眼底翻涌的愧色与无奈:“我曾数次挪移龙骨禁地的位置,可每一次,陷入无意识状态的阿依萨,依旧能精准寻到龙骨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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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与龙骨缔结契约的,历来仅有一任持刀之王。那人与我、阿依萨至亲至近,当年为执掌龙骨稳住西域大局才签下契书,契约之力虽令他战力无双,却也日复一日的越发暴躁,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惨事。”
阿卜萨不愿多深挖那段满是血泪的过往,只匆匆带过,不愿向外人展露家族最不堪的伤疤,话音很快转回眼前的困境,沉声道:“阿依萨本是寻常凡人,甚至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或许…… 以凡人之体魄根本承受不住契约之力 ——”
阿卜萨话音一顿,语气添了几分苍凉,“当年欧阳嵩将她掳走,自那以后我便彻底失去了对她的感应,只当她早已身死异乡,直至近几日,阿依萨的气息重新浮现,我才一路追来。”
他抬眸琥珀色眼眸直直对上前方鎏云绡上的方素珩,一句诘问轻缓却震人心神:“你我皆是修行中人,你见过哪一个凡人,能硬生生活足三百五十三岁吗?”
哦豁!
三百五十三岁这个数字撞入耳畔,方舒晏瞬间瞪大双眼,怔怔看向自己臂弯里软软挂着、看似弱不禁风的阿依萨。
正怔忡失神,后腰忽然传来轻轻一戳,是方素珩悄悄将手伸到身后,不动声色碰了碰她,暗中示意她接话。
“咳——”方舒晏立刻会意,再度探出半颗脑袋,定了定神开口,“你一直感知不到她的缘由,我大概能猜出几分。”
“不知你可还记得小玉?那位陪伴在‘阿依萨’身侧的贴身侍女。先前她亲口说,之前所有算计、加害我们的事,全是她一手所为,与阿依萨无关,此前我还以为她在为了她亲爱的主子开脱呢。听你这么说,我怀疑这具身躯长久以来,都由小玉暗中操控。”
“小玉?”
阿卜萨眉头骤然蹙起,在脑海中细细翻找少时的记忆,片刻后摇头,语气笃定,“阿依萨身边从来没有名叫小玉的奴仆,她自幼相伴的四位贴身侍女,名为阿尔塔、苏丽、扎菲、米拉。”
方舒晏心头一滞。
阿卜萨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可方舒晏亲历幻境,脑海中清晰留存着小玉的一切踪迹,两相矛盾,无端生出几分诡谲惊悚。
她手臂下意识一颤,险些松脱环着阿依萨的手臂,连忙收紧胳膊将人牢牢环住,又探头高声道出心中惊疑:
“可是在阵法幻境中‘阿依萨’的记忆,根本没有阿尔塔、苏丽、扎菲、米拉四人,自始至终只有小玉!难不成你妹妹精神分裂,生出另一重人格?还是那龙骨契约本就藏着隐患?”
“阵法幻境?”
“是你们西域的逆转重生阵”
逆转重生阵?
是阿依萨想换躯体?还是......
万千猜测搅得阿卜萨心绪愈发纷乱,只是现下无暇深究这些。他抬眼望向绫帛上的两人,神色愈发郑重:“阿依萨儿时只是身体孱弱,没有出现过你口中所谓精神分裂....的异状。”
这词语于他太过陌生,念来都带着几分生涩,他稍顿,正色续道:“倘若症结当真根源出自龙骨契约之上 ,那你们更加不能将她带回北境。”
他目光落向方素珩,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的担忧,直言心中顾虑:“你们方家龙骨秘境的结界,当真固若金汤?真能彻底将受契约牵引的阿依萨拦在结界之外,且不暴露秘境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