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坪县。
方舒晏心底默默复盘这个地名,往昔翻阅舆图之时,她依稀瞥见此名,标注在群山环抱的山窝深处。
原先她一直以为此地不过人烟寥寥的偏僻村落,可今夜亲眼所见城内连片屋舍,想来聚居的百姓数目并不少。
一旁跪在地上的刘阿顺听见‘仙尊’久久不语,心底愈发忐忑,试探着小声唤道:“仙、仙尊?您还在吗?”
话音刚刚落下,里屋方向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阿顺哥?这么晚了,你怎的在这里?”
一名丫鬟披着单薄外袍,手中高擎一盏黄铜灯盏,掀开门扉探出身来,灯火摇曳,映出她略带惺忪的眉眼。
刘阿顺闻声连忙抬头,慌张地左右环顾一圈,赶忙朝着翠儿低声催促:“翠儿?你怎的出来了,快些回屋去!”
翠儿轻轻拢了拢肩头外袍,蹙着眉摇头:“六姨娘醒了,听见外头有动静,吩咐我出来看看。”
“这是什么东西,怎的摆在姨娘屋里?”说罢,她提着灯,脚步不由自主朝着屋子中央那道盖着粗布长形物件走去。轻轻提起布幔边缘,想要瞧个究竟。
刘阿顺见状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急忙撑着地面想要起身阻拦。
可他方才跪久了,双腿早已僵麻失了知觉,刚一使劲,只觉得两条腿又酸又麻。
“诶诶!嘶 —— 诶,你别 ——”
“什么别……”
翠儿话音尚未落尽,手中力道轻轻一带——
松垮覆在棺椁上的麻布,本就大半边角垂落在地面,经她这么一扯,整块布料顺势向外滑落。
一口贴满黄符的棺椁赫然暴露在灯火之下。
翠儿瞳孔骤缩,僵在原地,心底寒意直冲头顶。惊惶之下,手中灯盏再也握持不住。
“哐啷!”
灯盏重重砸落在青砖地面,灯油溅出,零星火星顺势引燃流淌的油迹,一簇小火苗就地窜起。
刘阿顺顾不上双腿钻心的酸麻,咬牙踉跄扑上前,抬脚连踩数下,赶在火苗蔓延到地上的麻布之前,将明火彻底踏灭。
“我的天爷,竟是一口棺材!是谁把这东西摆在此处?若是惊吓到姨娘可如何是好!”
看清密密麻麻贴着黄符的棺椁,翠儿吓得魂都快飞了,慌忙俯身去扯地上粗布,想要重新将棺木盖住,声音止不住发颤:“刘阿顺,你快…… 快去喊人过来,赶紧把这东西搬走!姨娘挺着那么大一个肚子,哪里经受得住这般惊吓!”
“不是,不是我……” 刘阿顺缩着身子,低声慌忙辩解。
“什么不是你,你赶紧去寻人!” 翠儿一边慌忙拉扯布幔,一边不停催促。
“翠儿?”
六姨娘的声音隐隐飘出,听着已然临近房门。
雨夜过后院落微凉,方舒晏静立其间、抱臂旁观。感知到屋内妇人即将踏出房门,她指尖微微一动。
一缕灵力悄然拂过。
歪斜堆在棺面的布幔顺势舒展,如同被清风抚平一般,垂落而下,将整口棺椁再次遮盖。
——
——
——
“没事没事,是我方才手滑摔了油灯,地上撒了不少灯油。姨娘快别出来,您快回榻上躺着。”
翠儿连忙定住心神,扬声朝着屋内回话,语气竭力装得平稳,掩去方才的惊魂未定。
门扉后的脚步声停住。
六姨娘带着几分孱弱的嗓音悠悠传出,带着一丝惶然:“那你简单收拾一番便快些回来。不知怎的,我今夜心绪不宁,心口总一阵阵发慌。”
闻言,翠儿喉头艰难滚动,侧头疯狂朝着刘阿顺使眼色,示意他速速将这吓人玩意弄走。
刘阿顺连忙摆手摇头,脸色发白,不敢应声。
翠儿急得拧眉,抬手指了指里屋方向,又重重指向屋内盖着布的棺椁,眉眼间的催促几乎要溢出来。
“翠儿?外头怎么没动静了?”
屋内的六姨娘迟迟等不到声响,心底慌乱更甚,又轻声试探着唤了一句。
翠儿连忙高声应答:“欸!姨娘我在呢!地上灯油黏在地上难擦得紧,我去取拖布来收拾!夜里露重天寒,您快些躺榻上,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落,她一把攥住刘阿顺,不由分说将人拽出院落,反手合上院门。
院门合拢,翠儿白着脸,急声催促:“你快点!赶紧去喊人,把这东西搬走!留在这里迟早要吓坏姨娘!”
刘阿顺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心底暗忖,往日竟不知这翠儿看着柔弱,力气这般大。他奋力挣开她的手,满脸苦色,同样压着嗓音无奈解释:“你倒是听我把话说完!这口棺椁是老爷特意吩咐人连夜运来、摆在这的!”
“我哪里敢再喊人搬走?这是东家的命令,我就是一伙计!”
“老爷?”翠儿骤然怔住,满眼难以置信。
“可不是嘛。” 刘阿顺苦着脸点头,“整个杨府,除了老爷,谁敢半夜往姨娘卧房摆这种物件?”
他抬手推了推院门,让出缝隙催促道:“你快拿拖布进屋陪着姨娘吧。听老爷的意思,明日一早他便会过来处理,估摸着届时就没事了。”
翠儿半信半疑,心底依旧惴惴不安,迟疑:“那…… 那这东西真要留一夜?”
“真的假的,我说了不算,老爷说了算。” 刘阿顺再度催促,轻轻将她往门内推了推,“那...那物件上头的布你别碰,就让它盖着,我今夜守在这。”
“…… 行吧。”
翠儿万般无奈,只能应下,揣着满心惴惴走入屋内,轻轻合上了屋门。
两道门次第合拢。
方舒晏悠然悬坐在院墙青瓦之上,漫不经心地晃着脚。
耳畔隐约能听见屋内翠儿柔声宽慰六姨娘的话语。
方才院里的人心惶惶的纷乱彻底落幕,喧嚣褪去,人声沉寂。
戏看完了,也是时候办正事了。
方舒晏敛去一身闲散心神。
腰身一弓,借着夜色,身姿翩然踏风而起,衣袂翻飞,似流云掠檐、轻鹤升空,径直扶摇向上。
自入夜滞留此地,一桩桩蹊跷始终萦绕心头。
先前她神识离体探路,刚触及木坪县边界便深陷滞涩,如同探入泥潭,寸步难行;就连飞往仙府报信的纸折小鸟,也莫名迷途折返。
整座群山环绕的小小县城,好似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笼罩,处处透着不对劲。
与其困在此地坐等天明,倒不如亲身去一探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