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内茶香袅袅，淡浅水汽自茶盏缓缓升腾，朦胧了几分眉眼。
谈及雾林，方舒晏稍稍坐直身子，略一思忖，抬手朝着王子英微微拱手：“都聊到这里了，方某还想顺道问问雾林之内的情形，不知王先生知晓多少？”
王子英端着茶盏的动作一顿，抬眸望向她。
“是这样的，前几日我入雾林探寻出路，循着雾气愈发浓郁的方向一路向内探寻，行至雾林尽头，撞见了一道结界。”
“只可惜彼时神识消耗过重，精力不济，只能先行退出来休整一番。离开雾林之后，我从一名稚童口中听闻王家‘路引’，可助人穿行白雾，自在往来雾林。
我心里便盘算着寻您一趟，一来问问雾林的事，二来嘛，老实说，我也着实好奇，想亲眼瞧瞧这路引。巧了，半路偶遇香老板，得知她与您相熟，今日才有机会登门相见。”
王子英听完，眼中掠过一丝惊叹，抬手由衷竖起大拇指：“方三姑娘真是艺高人胆大。说实在的，你问起雾林深处，我知晓的，恐怕还不及你那日一趟探路所得。”
说话间，他抬手探入衣襟内侧，指尖摸索片刻，取出一枚石坠。
那是一块三角形的石块，表层油亮油亮的，一眼便能看出时常被人握在掌中。
“此物便是姑娘所听到的路引。”王子英指尖轻轻摩挲石面，“很多人都以为石头能抵御白雾，实则不然。它的用处，只是指引方向，寻出雾霭中最浅最薄的缝隙，领着我们从浓雾之中穿行，顺利往返内外。”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无奈，感慨道：“我年轻的时候还动过心思，若是路线是固定不变的，便想着记下轨迹，好让我二弟与家中几个堂弟也能一起多出几趟车。可反复数次才发觉，林间白雾时时流动变幻，每一次，路引指引的路径全都不一样。”
“这么说来，这块路引指引的路线，大约是绕开了你所说的那处结界的。”王子英拎着三角石坠晃了晃，说着便打算将它收回怀中。
“稍等。”方舒晏及时开口，目光落在那枚三角石坠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或许有些冒昧，不知我能否看一看这块石头？”
王子英勾唇一笑，顺势抬手将石坠递了过去：“谈不上冒昧。平日里不出车的时候，家中的几个孩子也常拿去把玩。”
方舒晏伸手接过石块，微凉石质落于掌心。她垂眸细细端详。
“嘶——还真是神奇，竟然真的是一块不普通的普通石头。”
方舒晏低声喃喃，单看外表，这不过是山野间随处可见的普通石子，要说特殊之处，可能就是质地比寻常山石更为坚硬。
可使出神识向内一探——石体内部纹路并非杂乱排布，而是以逆时针方向一层一层向内旋绕包裹，层层叠叠。
心念微动，她掌心水痕浅浅一卷，托着三角石坠浮起。悠悠飘向王子英身前。
王子英双目圆睁，连忙伸出双手，接住飘来的石坠，口中连连感慨：“神乎其技啊，真是神乎其技！”
他小心翼翼将石坠放回衣襟，看向方舒晏的目光，愈发敬畏。
方舒晏对上二人敬畏的目光，摆了摆手，嗓音带着几分干涩：“小把戏罢了，凡人武夫修行内力也能做到这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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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厢房门外响起一阵喧闹。
“哪来的小鸟，去去去！”
方才奉茶的仆从瞧见一只小白鸟振翅直直朝着厢房内飞来，连忙扬起袖袍不停朝着半空挥赶生怕这小鸟闯入屋内扰了主子接待的贵客。他脚步仓促往前一扑，踉跄跌进门内。
“没事，这是我的朋友。”
方舒晏手背轻轻向上一抬，那只小白鸟顺势敛住羽翼，划出一道雪白弧线，稳稳立至她上翘的食指上。
“啾啾！”小白鸟歪着脑袋，鎏金瞳仁望向王子英，轻轻点了点小脑袋。
王子英目光落在方舒晏手上玲珑的白羽小鸟，见它朝他颔首、似在打招呼？眼中惊奇更甚，忍不住开口：“方三姑娘，您这‘朋友’——颇具人性啊。”
翎歌闻言，羽毛微微炸起，脑袋一转，正要振翅以示不满。
方舒晏眼疾手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它小小的脑袋，将其转过来，望着它那双绿豆大小的鎏金眼瞳，低声哄道：“好了，人家本意是夸赞你，并无恶意。翎歌大人心胸宽广，不必同普通人计较。”
“对对对，是在下失言，在此向翎、翎歌大人赔个不是。”王子英见状，顺势对着掌上小鸟拱手一礼。
一侧，一只略显丰腴的手端着青瓷茶碟从旁伸来，碟中盛着一小碟果仁。吴桂香半探着身子凑近，眉眼笑得和善：“姑娘，您这位小鸟朋友当真是可爱。”
“啾啾！”
这夸得才舒服！翎歌当即赏脸，低头笃笃啄了两下碟子里的果仁，抬首望向吴桂香，神态透着几分满意。
方舒晏等它又啄食两三下，见它没了继续进食的兴致，抬手轻轻揉了揉小鸟蓬松的绒毛，旋即直起身，看向屋内二人，出声告辞。
“翎歌寻我，想来是等急了，方某是时候离开了。今日叨扰王先生与香老板了。”
“诶，方三姑娘，不如今日便留宿我宅中，我——”王子英与吴桂香连忙一同站起身，出言挽留。
“不必劳烦。实不相瞒，我打算再度入雾林探查。若是迟迟寻不到出山之路，届时说不定还要折返回来麻烦王先生。”方舒晏将小白鸟拢在掌心，借着这个姿势抬手朝王子英拱手作别。
“诶呦，谈不上什么麻烦！我本也要驾车出去，顺路而已。”王子英侧身避开，连连摆手。
“不必相送，方某这便走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厢房中央那道捧着小鸟的高挑身影渐渐漾开。如水似雾的淡蓝，如同被清风揉碎的水光，丝丝缕缕融在空气之中。
不过瞬息，原地已然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