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王子英的吩咐，院中众人当即加快了手脚，箱笼被一一绑紧。
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翻身上了最前排的两辆马车，将车辕上的火把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在幽暗的天地间跳动起来，勉强照亮了前方灰扑扑的砖石路面。
方舒晏立在檐下，看着眼前井然有序的撤离场景，掌心微微收紧。
她抬眸望向头顶那片无边墨色，荧绿电弧在看不见的边界上静静流淌，将这片天地封得严严实实。
那人，神识等级太高了，看似不在意她的举动，但是那沉甸甸的威压还是时不时过来扫一眼，方舒晏只感觉自己在这个神识的视野下仿佛一点秘密都留不住。
搭在腰上伞柄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幸好早前便将仙舆里头的幸存者都放出来了，若是现在开启仙舆，很难瞒过他的眼睛
她收回视线，翻身上了王子英身边那辆马车的车辕，肩头的小白鸟抖了抖羽毛，喉间发出极轻极低的咕噜声。
‘那人还在看我，我动不了，翎歌你先同他们去探一探。’传音完，方舒晏捧起肩头立着的小白鸟往天空一抛。
翎歌顺势振翅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白影悬于车队上方数丈高处，金瞳锐利如炬，替下方车队盯着前方那片幽暗。
“翎歌真君出发了，我们也走！”王子英一扬马鞭，皮鞭在半空炸开一声脆响。
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砖瓦砾，沿着西南方向的街道朝雾林边缘驶去。
——
车队的声音渐渐远了。只剩檐下残留的火把还在兀自燃烧，橘红的光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跳动，将方舒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王家宅院空了。
方才还人来人往的院子里，如今只剩满地散落的草绳、几片被踩烂的菜叶。厢房的门半敞着，里头桌椅歪斜，箱笼被翻拣过的痕迹到处都是——是匆忙的撤离，看着确实像被洗劫过一样。
方舒晏从屋里头拖出一张木椅，搁在庭院正中，坐了下去。
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草屑，打着旋儿掠过她的裙摆。四周极安静，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时油脂噼啪的细响，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旷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然后——
那道威压又来了。
如同一只无形的手，从她头顶缓缓抚过，不紧不慢。
方舒晏垂眸，脊背绷得笔直，掌心贴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划过下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指甲嵌进掌心，她甚至没感觉到疼。
这是警告吗？警告她不要乱动？
那道威压在她身上停留了几息，像猫在打量一只缩在角落的雀鸟，确认它没有逃跑的打算，才缓缓移开。
方舒晏缓缓呼出一口气，后背贴着椅背，才发现里衣已经湿透了。
她抬眼望向头顶那片墨色天幕。荧绿电弧依然在看不见的边界上游走，像笼壁上的纹路，无声无息。
希望仙府的人快些来。
也希望那藤妖……坚强一些，撑久一点。
虽然这念头有点对不起那藤妖，但眼下她也没别的办法了。
她低低吐出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墨色天光下轻而薄，一瞬便散了。
——
杨府原址，废墟之上。
满地猩红汁液浸透了龟裂的青砖，腥腐之气在夜风中盘旋不散。方才还成片瑟缩的骨白藤蔓此刻只剩零星碎屑，瘫在砖缝里，彻底没了动静。
木坪抬臂，手中月牙镰刀斜斜扎入土壤之下一截深红色的藤蔓。那节藤蔓比旁的白骨藤都要粗壮一圈，表面泛着暗沉的赤红光泽，像被血浸透的筋脉。
他掌心一翻，镰刀尖端轻轻一挑，那截深红藤蔓便从碎土中拱起，挂在镰刃上。他垂眸打量着，伸出两指，捏住那节深红藤蔓的末端，往下一扯。
“嗤啦。”
藤蔓被整个从镰刃上扯了下来，淋漓的猩红汁液顺着毛刺刺的豁口汩汩涌出，像被划开动脉的活物般猛地抽缩了几下，然后渐渐瘫软。
“就这点本事吗。”
木坪语气淡淡，带着一丝意兴阑珊。他指尖一引，一块深红色的晶石从藤蔓豁口间飞出，悬在半空。
那是一块深红色的晶石，指甲盖大小，棱角分明，内部像凝固着一滴流动的血，在墨色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他隔着衣袖将晶石捏起来，在指腹间碾了碾，擦去表面沾染的黏稠汁液，流光一闪，晶石便没入袖中。
月牙镰刀在他手中轻轻一转，碧绿寒光流转间，镰刃向内收拢，重新化为七尺剑身。碧色剑穗垂落，顺势绕剑而缠，化作一柄莹润的剑鞘，被他随手往腰间一挂。
好了，他抬步踏出废墟，白衣在墨色天光下白得刺目，可以去看看方家那位小公主了。
话音未落，废墟之上那道白衣身影已然消失，夜风卷过空荡荡的废砖碎瓦，将最后一点腥气也吹散了。
——
王家宅院。
方舒晏坐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央，脊背挺直，指尖搭在腰后探出的伞柄上。夜风穿过空寂的院落，吹动她额前垂落的碎发。火把在她身后噼啪作响，跳动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又长又瘦。
四周极静。
静得她听见院墙外，有人踏过碎砖的声音。
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任何人。但在她紧绷到极致的感知里，每一步都清晰得像踩在鼓面上。
嗒。
嗒。
嗒。
那道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
方舒晏握紧伞柄，指节泛白。
院门外，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立着，腰间松垮垮挂着一柄长剑，素白的衣摆沾着几滴尚未干透的暗红。他微微偏头，隔着门缝望向院内那个坐在木椅上的少女，嘴角弯了弯。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穿过门缝，落在空旷的庭院中，像石子落入深井——回声悠长。
还挺乖的。
右手紧紧握着伞柄，指节泛白，不敢松分毫。她缓缓起身，木椅向后滑了半寸，椅腿刮过地面发出轻响。
“木坪前辈。”颔首，嗓音竭力压得平稳，“晚辈乃是青云仙府水渊峰峰主亲传弟子、北境方家方舒晏。”
院外那道白衣身影闻言，朝门内走了两步，步履闲散，像逛自家花园。
他隔着一道半开的院门望向她，目光落在她攥着伞柄的右手上，唇角的弧度深了些。
“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