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总算散开了,窸窸窣窣地退回各处,几个被大人拽回去的小孩还忍不住回头偷看,又被牵着手拽回去。
王子英连拉带扶地把最后一位还在擦眼泪的老妇人搀回火堆边,朝方舒晏的方向飞快地看了一眼,见她面色如常,才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去安顿其他人了。
方舒晏这才松了一口气。
后背那层密密麻麻的灼热感终于褪下去,她感觉自己像一只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包子,总算能喘口气了。
翎歌在她头顶动了动,小爪子换了换位置,喉间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咕噜,像是憋着什么没忍住。
方舒晏一甩头,可惜某只鸟扒的死紧,没甩下去,压低声音:笑什么笑!没用的登喜!
翎歌不吭声,小脑袋往蓬松的胸羽里一缩,两眼一闭,装睡装得理直气壮。
方舒晏也没真跟它计较,只是站在原地,感觉四面八方都是不经意扫过来的目光。
她干脆脚尖一点,身形轻飘飘跃起,落在屋顶残存的半截屋脊上。
檐下的橙红暖光映在瓦片边缘,她盘腿坐下,把装睡的翎歌从肩头摘下来搁在膝盖上,顺手蹂躏着它蓬松的绒毛。
屋顶的风比底下凉一些,但阵法的暖意从瓦缝间丝丝缕缕地渗上来,温度正好。
方舒晏抬眼。
远处天幕之下,冰晶与翠芒仍在交错碰撞,每一次相击都在视野尽头炸开一片冷白与碧绿交织的光晕,像一场无声的烟花被反复点燃又熄灭。
她闭上眼,神识像一缕细丝,贴着地面的震颤朝那个方向探去。
那两道庞大到令人心惊的灵压仍在交错撕扯,每一次碰撞都让脚下的土地微微一震。
但细辨之下,那股翠绿色的木灵之力,似乎比方才萎靡了。
方舒晏没有睁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看来素白老祖快要赢了。
她正要将神识收回,忽然——
娘,粥好了,您醒来喝点粥吧……娘?
下方火堆旁,一个年轻妇人正端着一碗粥,侧身蹲在一位老妇人身旁。那老妇人裹着白色披风靠在墙根的稻草堆里,头微微歪向一侧,像是睡着了。
年轻妇人又唤了一声,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头。
没有反应。
她的手僵住了,迟疑了半息,然后颤抖的将手指伸向老妇人的鼻底。
手一抖。
“哐啷——”
粥洒了一地。
“娘!娘您醒醒!!!”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整个人扑上前去,双手死死攥住老妇人枯瘦的肩膀,拼命摇晃,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披风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火堆旁的人群瞬间被惊动了。
怎么了?苗家媳妇儿?
娘!您醒醒啊娘!!
苗老婆子她——?
几个人围了过去,有人蹲下身探了探那老妇人的鼻息,手僵了片刻,缩回来,脸色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这、这苗老婆子,好像……
方才咱叩谢方真君时,就没见她起来呢,不会刚刚就——
方舒晏的指尖微微一顿。
——
——
——
她方才只顾着观摩远处的战局,下方的动静确实没有留意。
此刻向下望去,火堆旁的人群已经乱成了一团,几个妇人蹲在地上扶着那个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苗家媳妇。
可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另一侧墙角又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爹?爹你怎么了——
紧接着,一道苍老的身影从墙角滑落,裹着蓝布袄子的身子缓缓歪向地面。旁边的人手忙脚乱地去扶,却触到一手冰凉。
不过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又一位老人去了。
方舒晏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探身,目光从那位苗老婆子身上移开,扫向墙角那位刚刚倒下的老人。
再往旁边看——火堆不远处的阴影里,还有一位靠着梁柱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经垂下了头,手中的粗瓷碗还半握着,碗沿凝固着残粥的痕迹。
一个接一个。
从最年长的开始。
方舒晏抚摸翎歌绒毛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忽然闭上眼睛。
神识再度铺展出去,越过院墙、越过残垣、越过墨色天幕,遥遥探向那道翠绿灵压的方向。她凝神辨别了片刻,心头猛地一跳——
那股方才已经显出萎靡之势的木灵之力,此刻竟又壮了几分。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远处汇入那道翠色当中。
方舒晏睁开眼,低头望向檐下的混乱。
几位老人突然逝去,和远处那道突然变强的木灵之力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联系。
木坪……她低声念了一句,尾音落在夜风里,轻得像一片雪。
下方,王子英的身影从人群后方挤了出来。
他方才还在远处安排人手出发去狩猎些肉食,听见动静赶来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蹲下探了探那位老人的鼻息,又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目光在所有面庞上飞快地掠过,嘴角抿得紧紧的。
然后他直起身,大步朝院墙边走去。
方舒晏看着他走到墙根,身上裹着好几件袄子,像头熊一般,笨拙地往高处扒拉。
袄子太厚,臂膀抬不起来,他扒了两下没使上劲,脚底踩了一脚碎瓦,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滑下去。
方舒晏看不过去,伸手往下探了探。
一缕水光无声卷住王子英的腰身,轻轻一带,将他提溜上了屋檐。
王子英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满脸的愁容与无奈:方真君,真是不好意思……打扰您的清静了。
方舒晏没有说话,偏头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王子英抬手搓了搓被夜风吹得发僵的脸颊,声音里压着一种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困惑:
虽然走的都是几个年纪大的阿公阿婆,可——方才我们将他们请下马车的时候,有几个还精神抖擞呢,面色红润,说话也有力气。这说走就走了,实在是……奇怪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往下扫了一眼檐下那几处正围着哭泣的百姓,又抬起来看方舒晏,那道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他自己或许都没察觉的期盼。
不然……您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