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不對。
方舒晏的瞳孔驟然一縮。
手指猛地收緊,掌心那枚尚未化盡的靈石稜角死死陷進肉里。
這根本不是她操控的!
那葫蘆——是它自己動的!
王子英的靈魂觸到葫蘆表面的剎那——
那枚深藍色的葫蘆像是被注入了什麼活物一般,猛地一震!
旋即,一團幽藍的火焰從葫蘆內部轟然涌出,順著葫蘆的弧面瘋狂翻卷、攀升,不過一息之間便將整只葫蘆裹入一層洶涌翻騰的藍色焰層之中!
轟——!!
九天之上,深紫色的天雷撕開墨色天穹!
那道雷柱筆直地劈落,裹挾著滅世般的威壓,狠狠砸在那只被藍焰包裹的葫蘆之上!
——!!滋滋滋——
藍焰被雷柱轟然沖散,翻涌著向四周潰散,如同被狂風壓低的野火。
可不過半息,那層幽藍火焰便猛地回卷、翻涌、重聚,竟逆著雷柱向上攀爬,一寸一寸地舔舐著深紫色的雷光!
方舒晏被氣浪推得往後滑出數尺。
她下意識抬起手臂擋住撲面而來的灼風,透過指縫望向半空——幽藍魂火與深紫天雷在天穹交界處絞纏、撕扯、吞噬,迸濺出大團冷白與深藍交織的碎芒。
……我勒個豆,她忍不住低呼,這麼猛嗎!
耀目的白光讓王子俊下意識將妻子的腦袋掩進懷里,寬厚的手掌覆在她眼瞼之上,將她整個人圈進臂彎之中。
那光芒太盛,透過眼皮都能刺得眼底發疼,他卻忍不住睜開一絲縫隙,朝天上望去。
他看見——
天開了!
漆黑的天幕被那道深紫色的雷柱生生劈開了一道裂口,邊緣翻卷著細碎的電弧,像一只巨手將墨色綢緞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後面灰蒙蒙的天光。
“機會……真的出現了……”
王子俊的嘴唇翕動著,干裂的唇皮被拉扯開,滲出一絲血。
他的嗓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欣喜,猛地搖晃懷中妻子的肩頭︰你看見了嗎!!禾兒你看見了嗎!方真人真的為我等尋到出路了!兄長的付出——沒有白費!!
他用力握著她的肩,指節泛白,像是要把這份希望一並塞進她麻木的胸腔里。
吳禾兒的目光微微動了動。
她緩緩抬起眼,順著丈夫的視線望了過去,望向那道天穹上的裂隙,目光卻是空洞的。
那張曾經秀麗的臉上此刻布滿了疲倦和蒼老的痕跡,眼角細紋像被刀子刻上去的。
她望著他,嘴唇翕動了幾下,俊哥。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枯葉落在積雪上。
我好累啊……從來沒有這麼累過。
王子俊的笑容僵在臉上。
視線里妻子鬢邊那一縷縷青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顏色,從發根處蔓延至發梢,轉瞬之間便覆了滿頭。
她緩緩松開環抱母親的手,指尖無力地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微微蜷縮,又松開。
孩子……她的嗓音平靜得像一湖死水,沒有任何起伏,孩子也沒保住。
王子俊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
他死死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捏碎。
你不要亂想!”他語速極快,像怕慢了一瞬她就听不見了,“你隨我一起走!孩子、孩子說不定,他的靈魂會和你的靈魂一起被方真人的葫蘆吸進去呢!說不定他還在、還能——
吳禾兒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她只是安靜地望著他,眼底那汪淺水已經干涸了,什麼也照不出來
他說不下去了,那些話像碎瓦片一樣堆在喉嚨里,他用力咽下去,抬起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的眼楮。淚水在眼眶里晃蕩著,嗓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蛂J就算為了我——禾兒,求你,再撐一下。
吳禾兒望著他,嘴角扯了扯。
“我再陪陪我母親,”她輕聲說,“你領著大家伙先一步進去吧。”
王子俊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他看見她額頭上的紋路正在加深,眼角細密的皺紋像藤蔓一樣攀爬,那張他看了十幾年的臉正以一種殘忍的速度褪去鮮活的光澤。
他嘴唇抖了又抖,最終含淚點了點頭。
好的,他用力咽下喉嚨里的酸澀,你和母親再說說話……想明白了定要快些來。
吳禾兒含笑點頭,隨即將臉輕輕埋進母親的頸窩里,像小時候那樣蹭了蹭母親早已冰涼的臉頰。
王子俊狠狠一擦眼淚,站起身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掃過那些頭發花白、面頰凹陷、像一夜之間蒼老了數十年的熟悉面孔。看見他們眼底那層灰敗的、近乎麻木的死寂,與妻子眼底的那潭死水如出一轍。
但總有一些人,眼底還殘留著余燼未滅的火星。
他攥緊拳頭,將那口氣沉沉地壓進肺腑里,揚聲喊道︰
兄弟姐妹們!我大哥已經先行一步了!現在做好決定的,全部站到我身側來!
屋子里沉寂了片刻。
然後有人動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婦人撐著一節樹枝做拐杖,緩緩站起,膝蓋咯吱作響,她走到王子俊身邊,沉默地站定。
又一個少年弓著脊背爬起來,他將懷中抱著的死嬰輕輕放在牆角的干草堆上,然後站了過來。
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十數名頭發花白的男男女女,木然著一張張被歲月提前掏空的面容,陸陸續續走到王子俊身後。
其余角落里,那些沒有動彈的人依然蜷坐在各處,或靠著牆,或垂著頭,一動不動,連目光都沒有抬起來。
王子俊沒有再喊他們。
他抬頭,望向半空中懸坐在水藍光暈里的方舒晏,躬身一拜。
有勞方真君!我等準備好了!
方舒晏方才被雷劫的氣浪波及,蹙著眉望著還在和雷劫角力的葫蘆。
聞聲,她低頭往下一看。
那些面熟的面容。
不過短短幾個時辰,像被什麼東西攥著往下拽了三四十年。
那個給她指過路的王家少年,此刻鬢角斑白,脊背佝僂,像一截被風抽干的老樹。
她垂了垂眼,輕聲應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