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的日光铺在焦土与断壁之上，将满地碎砖残瓦照得明晃晃的。
方舒晏听着身前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拌嘴，脚步踩过碎瓦，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师叔，您的‘会还’两个字，说给仙府藏宝阁的兼职外门弟子听，他们都不会信的！”云衍双手抱臂，斜睨着他，“话又说回来了，您现在被允许进入藏宝阁了吗？”
“您还是府主的小师弟呢，怎的混成这样~”
“嘁，藏宝阁里头的宝贝，我都玩腻了，进不进得去又有什么关系。”唐玄听着自己师侄的阴阳怪气，浑不在意地迈开步子，白袍下摆拂过碎石，步履悠闲。
“那您倒是说说，您借小师妹的葫芦打算做什么？”
“研究研究。”
“研究什么？”
“诶呀，你修为还低感受不到的~那个葫芦外放的能量很新奇的！”
“那就更要谨慎了。”云衍诚恳道。
方舒晏落后半步，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嘴角挂着淡淡的弧度。
外放的能量神奇吗？
风从断墙间穿过，裹着一股烂泥般的腥潮气，混着血腥味。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甚至没怎么在意。
忽然——花香？
丝丝缕缕地缠上鼻尖。
方舒晏脚步一顿。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两人的肩头，落向那片废墟尽头。
云衍还在跟唐玄争着什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身边没了脚步声。
他顿住回头，疑惑地叫了一声：
“小师妹？”
方舒晏没有回答，视线定定地落在前方。
那个方向的废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从脚下一直铺展过去，绕过一块无字石碑，将远处那座小丘整个覆住。
像一块被谁随手抖开的绿绸子，绵软、鲜亮，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草地上点缀着各色花朵——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草丛间，像是被春风随手撒下的。
几只蝴蝶穿梭其间，翅膀在阳光下轻轻一扇，便掠过草尖，落在一朵小花上，又忽地飞起。
初冬的风带着寒意，可这片草地上却暖融融的。
空气里浮动着阳光与花草的清香，干干净净的。
方舒晏看着那片绿意，直到云衍又喊了一声，才回过神。
她应了一声，抬步上前。
小丘不高，不过一人多高，上面覆着一层浅浅的绿草，草叶间探出几朵细碎的白花。
丘前立着一块无字石碑，一人来高。
方舒晏神色不明，目光从无字石碑上缓缓收回，朝着身侧的唐玄拱手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唐师叔。”
唐玄无所谓地挥挥手，袖摆在空中划出一道轻飘飘的弧度。
“小事啦。挖坑埋坑都是翎歌，我只是施了几道法诀，举手之劳。”
他偏了偏头，看着这片荒城中的春日盛景，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感慨：“说来说去，这还是我第一次给人处理后事的。”
“咱这边民风一般都是管杀不管埋，倒是有了意外之喜。”
说着，他将右手食指竖起来，在半空中晃了晃。
指尖上悬着一个极小的金点，半个芝麻大小，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金灿灿的辉泽。
云衍凑过去，盯着那个小金点，眼睛都快瞪成斗鸡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他压着嗓子，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功德金光？”
唐玄一抽手，将炫耀的手指头猛地收回，自得地扬起下巴。
“嗯呢！小云衍以后也可以多埋尸哦！”
云衍挠挠后脑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这这，是他能想埋就埋的吗。
方舒晏站在两人身侧，看着唐玄那副洋洋自得的模样，心里却泛起了另一层波澜。
功德金光？
别说这次埋尸，上回朔城那次，她也管埋了呀！为何她没有。
她不解地垂下眼，看着自己的爪子。
难道就因为她是异世之魂？
不配得到天道的偏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还没等她在心里咂摸出滋味——
‘那个……祂赐下的功德金光，不慎被吾吃了……’
‘真真是不好意思，若是日后有机会，吾定然会补偿你的……’
方舒晏双眼猛地瞪得溜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见鬼啦！！
灵鹿的声音？！
祂不是噶了吗！
如今竟然开口说话了？！
而且——吃了？！
什么叫被祂吃了？！
“啾啾。”
肩头的衣物突然被扯动，方舒晏回过神，发现翎歌不知什么时候飞回来了。
小白鸟嘴里叼着一束白花，花瓣上还沾着泥土的气息，它用爪爪揪着她的衣服，扯了扯，仰着脑袋，鎏金瞳仁里映着方舒晏微微发怔的脸。
云衍和唐玄也疑惑地侧头望着她。
方舒晏忙接过翎歌嘴里的白花，顺手揉了揉小鸟蓬松的绒毛。
“我没事，这不是颇为感慨吗。”她弯了弯嘴角，“日后还是得多多做善事才行。”
唐玄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继续那个话题，朝着无字碑扬了扬下巴：“你打算题什么字？”
这倒是问倒她了。
方舒晏握着花束，垂下眼帘。
躺在下面的这些人，大多是想留在这里的吧。
他们或许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又或者是不愿明白。
但她还是不愿在碑上提及那人的姓名。
双指并拢，触上石碑。
【众生同归·魂安故土】
八字落定。
方舒晏收回手，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石粉。
她低头瞥了一眼，指间水气一动，便无声拂去。
正打算说点什么，余光忽然瞥见，那座覆满新绿的小丘之上，草叶尖儿微微颤了一下。
方舒晏定住目光，凝神看去。
一点极细碎的金光，从草叶之间悠悠浮起。
很小，几乎肉眼难辨。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第四点——
一颗颗细若游丝的金色光点，从整座小丘之上接连不断地飘出来。它们从草叶间、白花瓣下、泥土缝隙里钻出，像一群从长眠中醒来的萤火，无声无息地汇集到半空中。
那些金光在小丘上方缓缓聚拢，越聚越密，越聚越亮。
一颗颗细小的光点融在一起，最终凝成一颗金色的米粒。
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而后朝着方舒晏飞来，轻轻没入她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