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赵和平真做了酸辣粉。
红薯粉泡了一夜,花生碎现炒,油泼辣子是他自己调的。醋放得不多,酸味压着辣味,刚好开胃。
秦昊端着碗,吃得额头冒汗。
“赵大爷,你开饭馆都亏了。”
赵和平端着茶杯,坐在柜台边。
“开饭馆累。守图书馆轻松。”
秦昊很认同。
他现在对“轻松”两个字有很深的理解。
江海学院那边,动不动广播、开会、保护、观察,跟搞什么邪门组织一样。还是图书馆好。没人管,饭还好吃。
“那我们就一直这么干呗。你做饭,我看店。”
赵和平看了他一会儿。
“行。”
这一个字,说得不重。
可柜台下的真理法印微微发热。
圣廷频道内,界尺记录。
【主人确认长期留任。图书馆清静事务优先级上调。】
黑瞳补了一句。
【赵和平厨艺合格。暂列可用人员。】
冷焰在水杯里轻轻晃了半圈。
【酸辣过量,主人嗓子刚好。明日饮水需调至温润。】
秦昊不知道这些。
他只把碗底最后几根粉嗦完,擦了擦嘴,出门去巷口小卖部补货。
这次他多买了一包辣条,一瓶雪碧。
老板看见他进门,手上正在理货的动作都轻了些。
“还要薯片?”
“原味两包,番茄一包。辣的先不买了,嗓子刚好。”
老板点头,顺手把货架底层刚进的一箱原味薯片往外挪。
秦昊看着挺满意。
“你这进货挺懂事啊。”
老板干笑。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早上醒来就非得进原味薯片。进少了还难受。
秦昊拎着塑料袋回图书馆。
老街阳光不刺眼,街边卖烤红薯的大爷正在翻炉子。黄狗趴在图书馆门口,尾巴搭在地上,懒得动。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叶辰。
不是柳如烟。
更不是那帮江海学院的“观察爱好者”。
是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灰色风衣,手里提着帆布袋。鞋底沾了点泥,站的位置离门槛半步远,不进,也不退。
黄狗抬了下眼皮。
女人没看狗。
这倒是救了她。
秦昊走过去。
“要借书?”
女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本叫《血色记忆》的书?”
秦昊把塑料袋换到左手。
“没听说过。我们这都是普通书。”
女人停了两秒。
她的视线在秦昊脸上扫过,又落到他手里的辣条和雪碧上。
很普通。
普通到不该出现在这栋旧楼里。
她笑了下。
“那算了。打扰了。”
说完,转身走了。
秦昊进门,把零食放到柜台上。
“赵大爷,刚才门口一个女的,问有没有《血色记忆》。什么书?”
赵和平手里的小刀停在鸟笼竹条上。
竹条被削薄了一截。
他认得这个书名。
《血色记忆》不是书。
是血月内层留下的接头暗号。
旧茶馆毁了,永安路那条线断了,血月还不死心。
来试探图书馆了。
赵和平抬头,看向门外。
灰色风衣女人已经走过街角。
秦昊没发现他的异常,正低头拆辣条包装。
“这名字挺中二的。听着就不像正经书。”
赵和平把小刀放下。
“以前有些旧书,名字都怪。别管她。”
秦昊咬了一口辣条。
“也是。来借书还不进门,怪讲究。”
柜台下方,圣廷频道已经开审。
镜渊先给出结果。
【灰色风衣女人。凡人。无灵力。左手中指有旧茧,右耳后有针孔疤,符合老式耳内器取出痕迹。身份:血月外围凡人情报员。来意:用暗号确认图书馆是否仍为旧联络点。】
黑瞳。
【主人答复:没听说过。我们这都是普通书。】
界尺。
【主人的答复即裁定。此处无《血色记忆》。】
净白问。
【她看见主人了。擦吗?】
镜渊。
【她只看见了凡人表象。但她若回报“年轻男性管理图书馆”,会牵出后续试探。】
黑瞳没有多说。
【擦掉脸。擦掉门牌。保留结论:没有这本书。】
净白。
【收到。】
老街尽头。
灰色风衣女人转入巷口,掏出一部翻盖手机。
她打开盖子,拇指停在按键上。
“我要打给谁来着?”
她站在墙边,盯着手机屏幕。
刚才去过哪里?
一家图书馆。
问了一本书。
没有。
那家图书馆叫什么?
记不起来。
门口的人长什么样?
空的。
她试着回想,只剩一句话。
没有《血色记忆》。
女人揉了揉太阳穴,忽然困得厉害。她靠着墙,闭了会儿眼。
等她再睁开,已经过去十几分钟。
巷子里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她骂了一句。
“年纪大了,跑一趟就犯困。”
她拨出号码。
电话接通。
“喂。永安路旧联络点确认失效。图书馆无异常。没有我们的东西。”
电话那头问:“人呢?”
女人皱了皱眉。
“什么人?”
那边停了下。
“看店的人。”
女人想了想。
“没印象。应该没人吧。反正没书。”
“你确定?”
“确定。就是个破旧地方,没价值。”
她挂断电话,把翻盖手机塞回兜里,离开老街。
从今天起,她再也想不起那栋图书馆。
哪怕有人拿照片摆在她面前,她也只会绕开。
不是害怕。
是脑子里没有这个位置。
图书馆里。
秦昊一边嚼辣条,一边拿雪碧瓶底压住小说页。
“赵大爷,我说这老街怎么老有奇怪的人来。上次是假冒民政的,这次又是什么《血色记忆》。你这图书馆以前是不是挺邪门?”
赵和平把鸟笼放到柜台下。
“早年间乱。旧街嘛,什么人都来过。”
“不会藏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赵和平指尖碰到茶杯,杯壁很热。
他想起二楼那本黑皮书。
想起永安路十七号。
想起铜镜碎裂时,借书证上那个红印。
最后,他只说:“以前有一本不太好的书。后来处理掉了。”
秦昊点头。
“处理掉了就行。咱们现在是正经单位,别整那些乱七八糟的。”
赵和平喉咙动了下。
“对,正经单位。”
这四个字,放在老街图书馆里,多少有点荒诞。
柜台下,真理法印安静压着抽屉。
旧手电躺在角落。
纸篓里,《太古冰心诀》残页规矩地让出薯片袋的位置。
二楼书架旁,桌脚下那本黑皮书把封皮压得更平了。
圣廷频道内,黑瞳开口。
【赵和平口中的“不太好的书”,为二楼垫桌脚物。太古食脑魔灵。】
净白。
【还没擦?】
黑瞳。
【主人用它垫桌脚。】
界尺。
【职责明确:稳定桌脚。桌面不晃动。】
镜渊补充。
【当前评级:合格。暂不处理。】
二楼。
黑皮书听见“合格”两个字,整本书差点把自己压进地板。
活了上百年,它第一次被评为合格。
从前吞人脑,夺记忆,躲在旧书堆里装禁忌,谁见了都得绕路。
现在,它的工作是垫桌脚。
别说,还挺有前途。
至少桌子不晃,它就能活。
要是不合格,净白上来擦两下,连书名都留不住。
黑皮书把封皮又往外展了半指。
桌面稳了。
楼下,秦昊翻着小说,忽然抬头。
“赵大爷,二楼那张桌子最近不晃了吧?”
赵和平手一顿。
“嗯。不晃了。”
“那本破书还挺好用。”
二楼黑皮书听见这句话,封皮内侧浮出一行血字,又赶紧憋回去。
不能说话。
不能冒血。
不能吓到主人。
它现在是破书。
一名合格的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