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纸质狗证你亲自送?”
治安所里,小周看着老李把塑封好的证件塞进牛皮信封,没忍住问了一句。
“一条土狗,至于吗?”
老李没抬头。
他把信封口压平,又在外面套了个透明袋,最后拿旧夹子夹住。
“你懂什么,便民服务。”
小周靠在桌边。
“便民服务也不用你亲自跑吧?让快递送不行?”
老李把证件揣进内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快递不认识路。”
小周一愣。
“老街图书馆还能不认识路?地图一搜就到了。”
老李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
“少问。”
“少去。”
“少看狗。”
小周闭嘴了。
上次去老街图书馆,他到现在还记着。
那条黄狗就趴在门边。
没叫。
没扑。
只看了他一下。
小周回所后做了一整夜梦。
梦里他站在一口老井边,井下有东西抬头看他。
第二天,小周亲手把那份走访记录改成了“无异常犬只”。
写完还觉得不够稳,又补了四个字。
性情温顺。
老李没再搭理他。
有些事,年轻人没吃过亏,说多了也白搭。
老李把电动车推到门口,信封用夹子夹在车篮内侧,上面盖了一条旧毛巾。
这证本身不值钱。
麻烦的是上面那行字。
犬主:秦昊。
老李不清楚秦昊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只清楚一件事。
能让上面专门打电话交代“按普通流程走,别惊扰”的人,最好真按普通流程走。
别加戏。
别问东问西。
别把好好的便民服务办成事故。
至于那条阿黄。
老李一想到它,手指头就不太愿意碰车把。
可证得送。
人家按规矩办的狗证,治安所也按规矩送。
这叫闭环?
不对。
老李把这个词从脑子里赶出去。
说普通话。
这叫办事。
他戴上头盔,骑车出了治安所。
中午的东桥路口很挤。
卖菜的三轮车停在路边,公交车靠站,骑电动车的人排成一片。
红灯一亮,全都停下。
老李没抢。
他年纪大了,骑车也稳。
车篮里的信封压得好好的,旧毛巾盖着,外人只会以为是几张材料。
路边卖凉粉的大姐喊他。
“老李,今天巡街啊?”
老李回了一句。
“送个证。”
大姐顺口问。
“啥证?”
“狗证。”
大姐乐了。
“现在狗都有证,人还得排队办事。”
老李也跟着笑。
“人会说话,狗不会说。”
话出口,他自己先卡了一下。
阿黄会不会说话,这事不好下结论。
至少那狗看人的劲儿,不太像普通狗。
老李骑过东桥,拐进老城区。
两边墙皮发黄,门口摆着菜筐、煤炉、修鞋摊。
这片地方他走了三十年。
哪块井盖松,哪盏路灯坏,哪家老头爱把废纸箱堆到门口,他都门清。
可今天刚进巷子,老李鼻子动了动。
有腥味。
不是鱼腥。
也不是下水道那种臭味。
像潮墙根里翻出旧血,混着兽窝味儿。
老李皱眉。
“谁家又乱倒东西?”
他放慢车速,往路边看。
小饭馆门口正在剁排骨,塑料桶里堆了半桶骨头。
老李看了一眼,没往深处想。
他是治安员,不是厨余检查员。
后方三百米外。
一只灰色小兽贴着排水沟跑。
半米长,胡须发灰,背上挂着一枚干瘪红骨珠。
灰须貂。
血月残余驯出来的追踪灵兽。
它不懂狗证。
也不懂凡人办证那套弯弯绕。
它只记得驯养者死前留下的命令。
截获老街图书馆相关凡人文书。
纸质。
带名。
能拿就拿。
拿不到就毁。
灰须貂趴在井盖下方,鼻尖贴着铁缝。
它闻到了牛皮信封。
闻到了塑封纸。
也闻到了“秦昊”两个字落在凡纸上后留下的气息。
那气息很轻。
可对血月驯兽来说,已经够了。
灰须貂小眼发红,却没扑。
它干这种活干惯了。
从沟里跟到巷口,趁人不备伸爪一勾,纸袋到手,钻下水道走。
凡人只会以为丢了材料。
以前,它靠这一招偷过调查局的临时通行条,偷过学院门禁纸,也偷过血月内层要的半页名单。
这回也是纸。
纸总归是纸。
它沿着排水槽往前钻。
离老李越来越近。
老街图书馆门口。
秦昊躺在藤椅上,翻一本过期杂志。
杂志上全是二手摩托车广告。
一千八。
两千二。
三千五。
秦昊看得牙酸。
“怎么破摩托也这么贵。”
赵和平在柜台后算菜钱,闻声回道:
“能跑就贵。”
秦昊叹了口气。
“也是。还是走路便宜。”
收音机闻谛摆在柜台上,老老实实播《杨家将》。
不串台。
不讲怪事。
连杂音都收得干净。
阿黄趴在门口,头枕爪子,尾巴压在身后。
秦昊看它一眼。
“别老摆出等大奖的样子,不就是个证吗?老李顺路送来。”
阿黄耳朵动了一下。
顺路。
主人说是顺路。
可阿黄很清楚,这不是普通纸。
这是凡间归属之物。
上面有主人名,有它名,还有那一栏“犬主”。
这几个字,比骨头重。
比火腿肠重。
比狗窝里那个肉包子还重。
它闻得到信封上老李的汗味。
闻得到纸张的油墨味。
更闻得到,东桥方向那股讨厌的灵兽腥气正在靠近。
阿黄鼻翼轻动。
赵和平手里的铅笔停住。
“阿黄怎么了?”
秦昊头也没抬。
“闻到饭味了吧。赵大爷,今天中午做啥?”
“土豆炖鸡。”
“行。”
秦昊翻过一页广告。
“狗证来了给它加点汤泡饭。别太多,它一高兴又踩地砖。”
阿黄把爪子往回收了收。
圣廷频道里,镜渊先开口。
“东桥方向,灵兽腥气,距离三百米。”
净白当场不爽。
“抢主人签名归属物?该擦。”
界尺压下声线。
“凡人送证,不得惊扰主人。外场守护者自行处置。”
黑瞳补了一句。
“纸证不可损坏。”
阿黄抬头,看向巷口。
它喉咙里滚出很轻的低音。
秦昊听见了,抬脚碰了碰它屁股。
“别乱叫,人家老李还没到呢。”
阿黄闭嘴。
门外青石板下,一道暗金痕迹贴着缝隙往巷口游去。
磐座没出声。
但地底已经让出了一条干净的线。
老李骑着车,已经看见老街牌楼。
进了这条街,他反而安心不少。
说来也怪。
外面吵,车多,人杂。
一到老街,风都规矩。
老李刚想加把劲,车篮里的旧毛巾动了一下。
他低头。
“风这么大?”
路边井盖缝里,探出一只灰爪。
爪尖很细,冲着车篮内侧的信封去。
老李没看见。
他正看前面路边停着的三轮车。
灰须貂动作很快。
爪尖已经碰到旧毛巾边。
再往里半寸,就是牛皮信封。
可就在这半寸的位置,它停了。
不是它不想动。
是爪子下面的井盖,忽然变沉。
铁皮下面传来一股压制,把它整只兽按在沟里。
灰须貂嘴里发出细细的叫声。
那枚红骨珠发热,催它继续。
灰须貂咬牙,另一只爪子伸出。
车篮上方,旧毛巾轻轻掀起一角。
老李终于察觉不对。
“嗯?”
图书馆门口,赵和平站了起来。
“来了。”
秦昊放下杂志。
“谁来了?老李?”
阿黄站起身,盯着巷口。
秦昊皱眉。
“你可别吓着人家啊。”
阿黄没回头。
它只从喉咙里压出一声。
“汪。”
这一声不大。
巷口却安静了。
老李的电动车自己停在路边,车轮没歪,车篮没晃。
旧毛巾落回原位。
那只伸到半空的灰爪,贴着车篮边缘缩了回去。
井盖下面,灰须貂趴在泥水里,背上的红骨珠裂出细纹。
它终于闻到了另一股气味。
不是纸。
不是人。
是守门者。
老李低头看了看车篮,又看了看井盖。
他没掀毛巾。
也没问。
多年基层经验告诉他,有些时候,材料没丢,就当没事。
他把电动车扶稳,冲老街图书馆方向喊了一句:
“秦昊,证给你送来了!”
秦昊站起身。
“来了来了。”
阿黄却没坐回去。
它盯着井盖。
那只灰须貂还在下面。
没跑。
它背上的红骨珠,正在往外渗出细小的血字。
赵和平看见井盖缝里那点红,手里的菜账本慢慢合上。
闻谛收音机卡了一下,评书里的锣声突兀断掉。
柜台下,旧报纸自己翻开半页。
上面浮出一行歪斜小字。
“证未入门,偷证者不止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