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支筆，用著還順手嗎？”趙餃蟬抬起頭，隔著氤氳的白氣看向你。
“很順手！”你拿起鋼筆晃了晃︰“出水很流暢，而且重量剛剛好，寫久了手也不會酸。”
“你喜歡就好。”趙餃蟬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聲音有些低啞︰“那麼，我們開始吧。”
你剛點頭就看見他收斂了臉上的笑意。
趙餃蟬微微傾身向前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屬于他威嚴與專業感自然而然的流露了出來︰“我看過你發給我的那篇在李教授那里寫的練習稿了。”
“是不是很慘？”你有些心虛的縮了縮脖子。
“你的文字失去了平時的從容。”趙餃蟬看著你的眼楮︰“限時寫作，考的不僅僅是文學素養，更是心理素質和框架構建能力。”
“第一課，我要你學會的是堅定自己和做好規劃。”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你的筆記本邊緣，指腹幾乎要觸踫到你的指尖︰“很多人在寫到一半時會突然覺得自己這個點子很平庸有漏洞、或者寫到一半又覺得另一個思路更妙。”
“試圖推翻重來或者一直想著彌補和修改是限時寫作的大忌，就算你覺得這個立意是爛俗的也不能緊繃和自我懷疑，因為文章的情緒來源于作者。”
你听著他條理清晰的話語感覺原本慌亂的心跳慢慢平息下來，提出了最讓你崩潰的問題︰“那如果……寫到一半真的卡殼了，不知道怎麼往下接了呢？”
“所以才需要提前的規劃。”
趙餃蟬從旁邊的書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開其中一頁推到你面前，那是某位作家的創作手稿復印件，上面不僅有正文、旁邊還有他用紅筆畫著時間軸和情緒起伏線。
“賽場上，你只有拿到題目的最初十分鐘用來思考，這十分鐘里你需要定下立意、構建出文章的骨架和沖突。”
“一旦定下來就絕不能有任何游移，然後把你的文章拆分成起承轉合，卡殼的時候想當前這個區塊你要完成的任務然後往下推。”
“我……我試試。”
“好。”趙餃蟬拿出一個平板電腦推到你面前，屏幕上是幾張攝影照片︰“這是一組攝影圖片。”
“用十分鐘時間思考立意和框架列在紙上，然後用一個半小時完成兩千字的短篇。”
趙餃蟬按下計時器的按鈕。
“不許修改大綱、不許停下來發呆。”
他的目光透過那副金邊眼鏡鎖定了你，帶著審視、鼓勵以及隱藏在最深處的、如影隨形的注視︰“不用怕寫得差，我就在這里陪著你。”
“小趙老師……就算你很帥。”你幾乎是咬牙切齒的擠出這句話的︰“這會听到這種話，我也只想讓你不要盯著我啊。”
趙餃蟬听見你的抗議非但沒有移開視線，反而輕笑了一聲，低沉的笑聲在安靜的茶室里蕩開，帶著一絲罕有出現在他身上的惡劣。
“習慣被注視也是脫敏訓練的一環。”他慢條斯理端起茶杯，往後靠在椅背、墨黑的睫毛垂下︰“賽場上的評委甚至會走下台，站在你背後看你落筆。”
救命，光是想想那個畫面就要窒息了。
你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對面那個存在感極強的男人身上拔出來，低頭盯向平板上的攝影照片痛苦而且煎熬的開始了寫作。
首先是十分鐘的思考和大綱構建。
你按照他教的方法，在草稿紙上寫下幾個核心詞，試圖將這些從照片上捕捉到的、碎片化的東西串聯成一個連貫的敘事。
第一分鐘，腦子里一片空白。
第三分鐘，想到了一個俗套的故事。
第五分鐘，你果斷劃掉了那個俗套的設定，重新寫下了生存與凝視的兩個詞。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十分鐘一到，你立刻在新的空白頁上寫下第一行正文，一旦投入其中，那種芒刺在背的被注視感竟然真的慢慢淡化了。
你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筆尖流出的墨水上，人物開始在你的腦海里活動。
茶室里安靜得只能听見電陶爐里水沸騰的咕嚕聲和鋼筆在紙上疾馳的摩擦聲，趙餃蟬靠在椅背上手里端著茶，目光一次也未曾從你的臉上移開。
你寫得很認真，完全展現出了一個沒有任何偽裝防備、屬于創造者的狀態。
他見過很多學生寫作的樣子，但他從未覺得誰的專注有如此驚心動魄的吸引力。
他辭去了京華杯決賽評審的職務。
這個決定在京大文學院的高層里引起了不小的波動，陳培華院長反復確認，語氣中滿是惋惜與不解、詢問他是否遇到了極難逾越的學術困境。
他只能將準備好的理由復述了好幾遍以證明自己退出的決心。
他失去了在這場賽事中最高的話語權，無法以評委的姿態去評價你的文字，無法在所有人面前宣布你的勝出。
但他得到了此刻的特權，可以在這個幽靜的、只屬于他的空間里光明正大、名正言順坐在你對面，佔據你生命里真正一個下午所有注意力。
他看著你奮筆疾書，看著你因為卡殼而苦惱，看著你整理好思緒然後繼續往下寫。
他知曉自己應如正常師長一般感到欣慰，可他卻只萌生了晦澀而混沌的念頭。
他望著你手中握著的那一支鋼筆便想成為它被你牢牢掌握于手中，凝望著被你書寫的那張紙便想變成它被你書寫、更想變成那個平板上的攝影作品一般被你剖析理解。
這種渴望強烈到產生了難忍的焦灼。
他如今才知原來墜入愛河是如此形象生動的描述，人在河流之中沒有一刻不在窒息、掙扎與痛苦，卻又沒有一刻不在……
“滴滴滴——”
平板電腦上設置的計時器準時發出尖銳的蜂鳴。
你停了筆重重呼出一口氣，將鋼筆往桌上一擱，整個人像抽去了骨頭一樣癱軟在椅子上。
“時間到。”趙餃蟬按停了計時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