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號定位器的綠色指示燈在濃密枝葉的遮蔽下時明時滅,像一只病弱螢火蟲的殘喘,勉強指引著西北偏西的方向。我把它握在掌心,那斷續閃爍的綠光,是這片死寂山林里唯一的、微弱的活性標記。懷里的硬皮日志和燙手的硬盤,還有吳工留下的這簡陋設備,是我與那個正在崩壞的系統之間,僅存的、扭曲的臍帶。
“最後的觀測點”——老陳留下的字條里,這個稱謂帶著一種不祥的終局意味。那會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更高?更隱蔽?還是……更接近系統內部某個不為人知的監控盲區或舊日設施?
體力早已透支,純粹靠著意志和對方向的執拗,驅動著這具破敗的身軀在陡峭的山林間挪移。追蹤標記消耗了太多時間和精力,等我再次啟程,日頭已經偏西。林間的光線迅速暗沉下去,陰影如墨汁般從樹根和岩縫里洇開,帶著夜晚山間特有的、砭人肌骨的濕冷。
信號時斷時續,我只能大致判斷方向。山路逐漸消失,腳下是松軟的腐殖土和盤結的樹根,以及越來越多裸露的、濕滑的岩石。海拔在升高,空氣稀薄而冷冽。我不得不頻繁停下來喘息,肺葉像破舊的風箱,每一次抽動都帶著血腥味。
夜幕徹底降臨時,我發現自己置身于一片奇特的岩石地帶。巨大的、灰黑色的玄武岩怪異地聳立著,像是遠古巨獸殘存的嶙峋骸骨,在黯淡的星光下投出扭曲猙獰的影子。風穿過石林的縫隙,發出尖銳的、類似嗚咽或哨鳴的聲響。空氣里的味道也變了,植被的清新氣被一種淡淡的、類似硫磺和臭氧的刺鼻氣息取代。
信號定位器的綠光穩定了一些,指示的方向直指這片石林深處。
這里就是“觀測點”?還是必經之路?
我打起精神,更加小心地前進。岩石堅硬冰冷,稜角分明,攀爬時手腳被割出新的傷口。寂靜被放大,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心跳,以及衣物摩擦岩石的沙沙聲,在石林詭異的回音結構里,顯得格外突兀。
就在我艱難地翻過一塊陡峭的岩脊時,前方不遠處,石林的陰影深處,突然亮起了一點微弱的、橘黃色的光!
不是信號器的綠光,是火光!篝火!
有人!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是老陳他們?還是……別的什麼人?
我立刻熄滅信號器,伏低身體,將自己隱藏在岩石的凹槽里,屏息觀察。
火光不大,跳動不定,映出周圍幾塊岩石的輪廓。距離大約一百米,中間隔著幾叢低矮的、張牙舞爪的灌木和更多亂石。
看不到人影,也听不到說話聲。只有火焰燃燒的 啪聲,在寂靜的石林中輕微回蕩。
太安靜了。如果是老陳他們扎營,不該如此寂靜,至少該有人警戒、低聲交談。
我猶豫著,是該悄悄靠近確認,還是繞開?
信號器的指示方向,似乎正對著火光那邊。
我咬了咬牙,將鋼筋橫在身前,開始像壁虎一樣,貼著冰冷的岩石地面,利用陰影和障礙物的掩護,極其緩慢地向火光方向匍匐靠近。
每前進幾米,就停下來傾听、觀察。除了火焰聲,依舊沒有別的動靜。
距離縮短到大約五十米時,我隱約看到了火光映照下的一些細節︰一個用石頭草草壘起的簡易火塘,火塘邊散落著幾個背包(樣式普通,不像專業裝備),還有……一只丟在地上的、沾滿泥污的鞋子。
那只鞋……我瞳孔一縮。是方姐的鞋!我認得!之前在工棚,她一直穿著那雙舊但結實的登山鞋!
是他們!老陳、吳工、方姐!還有石頭?他在嗎?
我心中一喜,但立刻又被更深的疑慮壓住。為什麼如此安靜?方姐受傷了?在休息?老陳和吳工呢?警戒的人呢?
我繼續靠近,更加謹慎。三十米……二十米……
已經能看清火塘邊靠坐著的一個人影。背對著我,裹著一件深色的沖鋒衣,低著頭,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看身形,像是方姐。
“方姐?”我壓低聲音,試探著叫了一聲。
沒有反應。
“老陳?吳工?”我又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目光迅速掃視周圍岩石陰影。
依舊死寂。只有火焰不安地跳動。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我握緊鋼筋,猛地從藏身處站起,幾步跨到火塘邊。
靠坐在那里的人,正是方姐。但她雙眼緊閉,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灰白,嘴唇發紫。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極其微弱,幾乎感覺不到。她的額頭滾燙!
她不是睡著了,是昏迷了,發著高燒!傷勢惡化了?
“方姐!方姐!”我輕輕搖晃她的肩膀。
她毫無反應。
老陳呢?吳工呢?石頭呢?
我站起身,焦急地環顧四周。火光只能照亮很小一片範圍,四周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沉默的怪石。
“老陳!吳工!”我忍不住喊了出來,聲音在石林里引起空洞的回響。
沒有應答。
只有風吹過石縫的嗚咽,像無數亡靈在竊竊私語。
一種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這里發生了什麼?老陳和吳工去哪里了?為什麼把重傷昏迷的方姐一個人留在這里?石頭呢?他有沒有找到這里?
我蹲下身,檢查方姐的情況。她身上的沖鋒衣沾著泥土和暗色的污漬(可能是血?),左腿的褲管被撕開,露出小腿上一道猙獰的傷口,已經化膿腫脹,散發著不好的氣味。傷口只是草草包扎過,顯然情況緊急,處理得很粗糙。高燒很可能是感染引起的。
必須立刻處理!否則她撐不了多久!
我迅速打開自己簡陋的醫療包,拿出酒精、抗生素軟膏和干淨的紗布(從糧油店搜刮來的)。用酒精沖洗傷口時,劇痛讓昏迷中的方姐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
我盡可能小心地清理膿液,敷上藥膏,重新包扎固定。然後,我擰開水壺,試圖喂她一點水,但她牙關緊閉,水大多流了出來。
做完這些,我額頭上已經全是冷汗。我坐在火塘邊,添加了幾根枯枝,讓火燒旺一些,驅散夜晚的寒冷,也給自己一點光亮和勇氣。
老陳和吳工……他們遇到了什麼?被迫離開?去尋找救援或藥品?為什麼不留個人守著?還是……出了意外?
石頭的下落更讓我揪心。他到底有沒有看到標記跟過來?如果來了,是遇到了老陳他們,還是……迷失在山里,甚至遇到了別的危險?
我拿出信號定位器,再次啟動。綠光依舊閃爍,指向石林更深處,而不是我們所在的這個臨時營地。難道“觀測點”還在前面?老陳他們去那里了?把方姐暫時安置在這里?
有可能。帶著重傷員在黑暗復雜的石林里繼續前進太危險,留下一個人看守又分散力量,不如暫時安置,輕裝前往目的地探查或求援。
但為什麼不留下明確的記號或信息?
我看著昏迷的方姐,又看看手中指向黑暗深處的信號器,陷入兩難。留在這里照顧方姐?她的情況需要更專業的救助,我手頭的藥品有限,高燒不退很危險。去找老陳他們?把重傷昏迷的方姐獨自留在這荒山野嶺、詭異的石林里,同樣危險。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方姐,喉嚨里忽然發出一串模糊的音節。
我立刻湊近。
“……不……不要去……”她的聲音微弱得如同耳語,眼楮依舊緊閉,眉頭痛苦地擰在一起,像是在夢魘中掙扎,“……觀測點……是……陷阱……眼楮……到處都是眼楮……”
觀測點是陷阱?眼楮?
“方姐,你說什麼?什麼陷阱?老陳和吳工呢?”我急切地問。
“……老陳……他……他不知道……吳工……信號……假的……”方姐斷斷續續地說,呼吸更加急促,“……它們……跟著信號……來了……快……跑……”
它們?跟著信號來了?信號是假的?
我猛地看向手中的信號定位器。綠色的指示燈,此刻在我眼中,不再是指引,而像是一顆不懷好意的、窺視的眼楮。
吳工留下的設備……有問題?被做了手腳?還是……系統干擾甚至偽造了信號?
冷汗瞬間浸透了我的後背。
如果信號是假的,那麼“最後的觀測點”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那是一個精心布置的誘捕地點!老陳和吳工,正朝著陷阱走去!
而我和方姐在這里……是因為方姐重傷無法前行,被暫時“放棄”了?還是說,這里……也不安全?
“眼楮……到處都是眼楮……”方姐又呢喃了一句,頭一歪,再次陷入深度昏迷。
我豁然起身,緊張地掃視周圍的黑暗。嶙峋的怪石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投出變幻莫測的陰影,每一處陰影都仿佛隱藏著窺視的瞳孔。風聲嗚咽,像無形的低語。
必須立刻離開這里!
我迅速將火堆踩滅,用沙土掩埋灰燼,盡可能消除痕跡。然後,我蹲下身,試圖背起方姐。她比我預想的要沉重,加上我自己的傷勢和疲憊,幾乎無法站穩。
但我必須帶她走。留在這里,無論是被可能的追兵發現,還是任由她傷重不治,都是死路一條。
我咬緊牙關,用撕下的布條將方姐固定在我背上,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不會滑落。然後,我撿起鋼筋,看了一眼手中那個依舊閃爍著綠光的信號定位器。
猶豫了一秒,我狠狠將它砸向旁邊的岩石!
“啪!”
塑料外殼碎裂,綠光熄滅,零件迸濺。
假的指引,不要也罷。
該往哪里走?不能去“觀測點”方向,也不能回縣城。只能往信號指示相反的方向,或者……完全未知的區域。
我選擇了背離信號方向,朝著石林更稀疏、似乎地勢稍低的一側,邁開了沉重的步伐。
每一步都異常艱難。背負著另一個人,在黑暗、復雜、陌生的石林里跋涉,體力和精神的雙重消耗迅速逼近極限。汗水模糊了視線,呼吸如同拉鋸。背上的方姐毫無知覺,只有她微弱的呼吸拂過我的脖頸,提醒我還背負著一個生命。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只是幾百米,也許有幾里地。石林漸漸稀疏,代之以更加茂密、濕滑的灌木和傾倒的枯木。地勢確實在下行,但更加崎嶇。
就在我幾乎要虛脫倒下時,前方隱約傳來水聲。
是溪流?有水,也許就能暫時休息,補充水分,清洗傷口。
我用盡最後力氣,朝著水聲方向挪去。穿過一片密集的、帶刺的灌木叢(衣服被劃得更破),眼前出現了一條不算寬的山溪,水流湍急,在星光下泛著冷冷的白光。
我踉蹌著走到溪邊,小心地將方姐放下,讓她靠在岸邊一塊相對平坦的石頭上。自己則癱倒在冰冷的鵝卵石上,大口喘息,喉嚨干渴得像要冒煙。
我俯身,貪婪地喝了幾口溪水,冰冷的感覺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些。然後,我檢查方姐的情況。她依舊昏迷,高燒似乎沒有減退的跡象。我重新浸濕布條,敷在她的額頭上降溫。
必須找個更安全的地方過夜。溪邊太暴露。
我強撐著站起來,觀察四周。溪流對面,似乎有一片黑 的、向內凹陷的岩壁,像是一個淺淺的洞穴或岩廈。
就那里了。
我再次背起方姐, 過及膝深的冰冷溪水,來到對岸。那個凹陷比遠處看起來要深一些,大約有兩三米進深,上方有突出的岩石遮擋,地面相對干燥,確實是個不錯的臨時庇護所。
我將方姐安置在最里面干燥的地方,用最後一點干草(從木屋帶來的,所剩無幾)鋪在她身下。然後,我在洞口附近生起一小堆火,這次更加小心,用了最少的枯枝,讓火焰保持低矮,既能提供一點熱量和光亮,又不至于太顯眼。
做完這一切,我幾乎虛脫,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傷口在火光的暖意下,開始傳來更清晰的疼痛。
我看著跳動的微弱火焰,又看看昏迷不醒的方姐,再看看洞外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潺潺的水聲。
老陳和吳工怎麼樣了?他們是否已經踏入了陷阱?石頭在哪里?系統到底發生了什麼?“黎明協議”是什麼?那些“活化”的“耗材”又是什麼東西?
疑問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涌來,卻得不到任何回答。
只有手中這根磨尖的、冰冷的鋼筋,和懷里那本染血的日志、那個燙手的硬盤,是唯一的、沉重的真實。
我是林響,編號1147。我從一個陷阱逃出,又可能闖入了另一個未知的險境。我背負著同伴,迷失在深山的黑夜里,身後是崩壞的系統,前方是莫測的命運。
火焰 啪作響,映照著我疲憊而緊繃的臉。洞外,山溪奔流不息,像時間,也像無法逆轉的洪流。
明天,會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