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阿布讲了很久。
从厨房储物间那面诡异的冷墙开始，讲到螺旋楼梯尽头的巨大地下空间，讲到那棵发着蓝光的巨树和树上的蓝色果实，讲到六眼蓝龙老蓝，讲到世界树种子和上古封印，讲到他把手按在封印主石上之后经历的一切——那个苍老而庞大的意识，那句“哥布林阿布”，那道流遍全身的金色光芒。
他讲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阿琳坐在床上，手里还捏着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衣服。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不可思议，最后定格在一种阿布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上——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
“所以你现在……是一条巨龙的接班人？”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准确地说是守护者。”阿布挠了挠缺了半截的左耳，“老蓝说我有世界树的魔力，可以感知封印的变化。他想让我替他守着那颗种子，这样他就能出去活动活动了。活了两千多年，在一个地下空间里憋了十年，想想也挺不容易的。”
阿琳把手里的小衣服放到一边，双手捧住阿布的脸，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阿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不由自主地抖了两下。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阿琳说。
“什么？”
“我在想，我当初在石屋里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你瘦瘦小小的，耳朵还缺了一截，紧张得说话都结巴。我当时想，这新来的估计干不满一个月就得被勇者打跑。”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结果现在，你要去守护世界树了。”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阿布老实地说，“我只是想多赚点钱，让你和孩子过好日子。后面的这些事，全都是意外。”
“意外。”阿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感慨，“阿布，你有没有发现，你这一辈子——虽然才三年半——每一步看起来都是意外，但每一步你都走得很认真。秘境是意外，你认真干了。暗影森林是意外，你活着回来了。魔法是意外，你天天练那颗水晶球。世界树是意外，你走进去把手按上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阿布。
“所以这次我也不担心。不管当守护者这件事有多难，你一定会认真去做的。你就是这样的人——不对，你就是这样的小绿皮。”
阿布被她这番话说得鼻子发酸。他吸了吸鼻子，把阿琳轻轻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闻着她头发里那股熟悉的味道。
“那你是同意了？”他闷闷地问。
“同意啊，干嘛不同意。”阿琳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从秘境绊倒专员到世界树守护者，我老公升职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阿布收紧手臂，把阿琳抱得更紧了一些。窗外，银月之塔的晨钟敲完了最后一声，余韵在晨风中缓缓消散。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洒满了整间小屋。
就在这时，阿琳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怎么了？”阿布连忙松开手。
阿琳的脸色变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看着阿布，表情里混杂着紧张和某种确认之后的平静。
“阿布，”她说，“我好像……要生了。”
阿布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他从床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火烫到的蚂蚱，在屋子里团团乱转，嘴里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完全忘了自己刚刚还是一条巨龙亲口认证的世界树守护者。什么封印主石，什么上古意识，什么金色光芒，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是一个老婆要生了的哥布林丈夫，手足无措，慌得一批。
最后还是阿琳比他冷静。她扶着床沿站起来，指挥阿布去找玛莎大婶。阿布冲出门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上，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撒腿就往厨房方向跑。
玛莎大婶正在厨房里揉面，两只粗壮的胳膊沾满了面粉。听到阿布上气不接下气的报信，她二话不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头对旁边的阿菜喊了一声“替我看着炉子”，然后迈开大步朝员工宿舍走去。她走得很快，阿布得小跑才能跟上。
“别慌，小伙子。”玛莎大婶边走边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学院医务室有专门的产科医师，是个半精灵，接生过几百个孩子了，各个种族的都有。你媳妇不会有事的。”
阿布拼命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阿布这辈子最难熬的几个小时——比在暗影森林里被精灵追杀还要难熬，比把手按上封印主石的那一刻还要紧张。他被挡在医务室的门外，只能透过门缝看到里面晃动的灯光和来回走动的身影。阿琳的叫声从里面传出来，每一声都像一把小刀在他心上剜了一下。
格雷闻讯赶来了。这只狼人少年蹲在阿布身边，毛茸茸的尾巴不安地甩来甩去。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是默默地递给阿布一块肉干。阿布接过来，咬了一口，完全没尝出味道。
后来艾莉丝老师也来了。她听说阿琳临产，特意从教研室里赶过来，带来了几瓶魔法安定药剂。她看到阿布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轻声说了一句：“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在教室里被五十个学生盯着看都没慌。现在怎么慌成这样？”
“那不一样。”阿布的声音发干，“那是我自己。现在里面的是阿琳。”
艾莉丝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就在阿布几乎要把自己的手指甲啃光的时候，医务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半精灵助产士站在门口，摘下口罩，露出一个疲惫但明亮的笑容：“恭喜，母女平安。”
阿布愣了。
“母女？”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是个女孩？”
“女孩。很健康，皮肤是淡绿色的，跟她妈妈一样漂亮。”助产士侧身让开门口，“进来看看吧，动作轻一点。”
阿布走进医务室的时候，腿是软的。他看到阿琳靠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容灿烂，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用白色棉布裹着的襁褓。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只有阿布拳头那么大的小脸，皮肤是嫩芽般的翠绿色，两只尖耳朵软塌塌地贴在脑袋两侧。
阿布在床边蹲下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个小生命的指尖。那只手太小了，指甲只有芝麻那么大，五根手指像五颗剥了壳的嫩豌豆。
“她叫什么名字？”阿布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等你取呢。”阿琳笑着说，“你是她爹。”
阿布想了很久。他想到沼泽里的萤火虫——那是哥布林聚居地里为数不多称得上美丽的东西。每到夏夜，成群的萤火虫会在水面上飞舞，发出星星点点的绿色荧光，像是把天上的星星揉碎了洒在沼泽里。
“阿萤。”他说，“叫她阿萤。萤火虫的萤。”
阿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点了点头：“阿萤。好听。”
就在这一刻，襁褓中的婴儿睁开了眼睛。
阿布和阿琳同时愣住了。那双眼睛圆溜溜的，瞳孔是琥珀色的，和阿琳一模一样。但在琥珀色的深处，有一道极其微弱的、金色的光芒在流动，像是融化的金子在瞳孔深处缓缓旋转。
助产士也看到了这一幕。她凑过来仔细看了看，抬头和阿布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想法：世界树的魔力。
这个在封印核心校准之夜孕育的孩子，从她父亲那里继承了一部分世界树的力量。
阿布伸出手，让女儿的小手握住自己的食指。那只小手攥得紧紧的，力气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流从小手传递到自己指尖——那是魔力共鸣的信号。
“阿萤。”他又念了一遍女儿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郑重。
阿琳靠在床头，看着丈夫和女儿，嘴角的笑容越弯越大。她的眼角渗出了两滴眼泪，但那是高兴的眼泪，是劫后余生的眼泪，是在经历了秘境降薪、暗影森林遇险、远走他乡、地下室奇遇之后，终于迎来了一个安稳时刻的眼泪。
“以后的日子，会更好的。”阿布抬起头，看着阿琳的眼睛说。
阿琳点点头，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一家三口的手叠在一起——绿色的、绿色的、淡绿色的，在医务室柔和的灯光下，像三片大小不同的叶子。
门外，格雷和艾莉丝还在等着。透过医务室门上的小窗，格雷看到了里面的一幕，耳朵高兴地竖了起来。艾莉丝也看到了，她微笑着转过身，轻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太好了”之类的。
而更远处，银月之塔的地下空间里，老蓝正趴在巨树的根系之间打瞌睡。它忽然睁开眼睛，六只竖瞳同时转动了一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它抬起头，朝着地面上方看了一眼——虽然隔着厚厚的岩层什么都看不到，但它能感觉到，那个小绿皮的魔力气息中多了一个更小的、微弱的、但与世界树本源产生着共鸣的生命印记。
老蓝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类似笑声的呼噜声。
“有意思。”它自言自语地说，“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