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区号，李想没有回拨。
但那通电话不是打一次就会放弃的那种。第二天上午，他正在给朵朵梳头，手机又震了。同一个号码。他按掉。中午，他在厨房煮面，手机又震了。他看了一眼，继续煮面。下午三点，他带朵朵在小区楼下骑滑板车，手机又震了。这次他终于接了，因为朵朵说“爸爸你的裤子一直在嗡嗡叫”。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京腔，咬字清晰，带着一种常年做外联工作的职业礼貌：“李想先生您好，我是京都国际手工艺术节组委会的秘书长，我姓苏。之前给您发过邮件，也打过几次电话，您可能没注意到。”
李想靠着滑梯的柱子，看着朵朵从滑梯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屁股着地，笑着爬起来拍拍裤子，又往上跑。“嗯”了一声。
“是这样，”苏秘书长继续说，“今年的京都国际手工艺术节，我们想邀请您和您的女儿作为特别嘉宾参加。艺术节为期三天，涵盖了手工艺展览、现场创作、亲子工坊等多个环节。我们了解到您在市赛中的作品，非常震撼。”
“特别嘉宾？”
“对。不是参赛，是作为特邀艺术家进行现场创作展示。会有来自六个国家的手工艺人参加，同时也邀请了国内多位非遗传承人。您的展示时段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主题是‘传统技艺的当代转化’。您的作品——那座微缩山——被我们策展团队一致认为是这个主题最完美的体现。”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滑梯上，朵朵又滑下来了，这次她换了姿势，趴着滑，像个张牙舞爪的小壁虎。
“我需要考虑考虑。”
“当然当然，”苏秘书长连忙说，“不过时间比较紧，艺术节下个月就开幕了。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想派人过来当面跟您沟通一下细节。您看这周末方便吗？”
李想答应了。挂掉电话之后，他蹲在滑梯旁边想了很久。朵朵跑过来，满头大汗，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爸爸在想事情。朵朵歪着头看了看他，然后从地上捡了一片梧桐叶，贴在他额头上。“给你贴一片叶子！叶子会让人凉快！凉快了就能想事情了！”
李想顶着梧桐叶，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笑了出来。他把叶子从额头上拿下来，别在朵朵的马尾辫上。“走吧，”他把她抱起来，“回家做饭。你妈今天加班，我们给她送饭去。”
周末，苏秘书长果然来了。
她比李想想象中年轻，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亚麻质地的素色连衣裙，不施粉黛，但气质很好，是那种常年泡在艺术圈里才会有的从容。她带了一个助理，助理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从里面掏出一沓资料、一本宣传册、一份日程表、以及一叠往届艺术节的现场照片。
她坐在李想家的客厅沙发上，姿态端正但不紧绷，接过周芸递来的茶杯时微微欠身说谢谢。她的目光扫过客厅，在电视柜上停了一下——那里摆着朵朵的歪耳朵橡皮泥兔子、塞着黄豆的橡皮泥猫、以及区赛的霸王龙和市赛冠军奖杯。她的眼睛在霸王龙身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但没有说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茶几上那套刻刀。
孟鹤堂送的旧皮箱被李想打开了，几把刻刀散放在茶几上，旁边是几块还没处理的木料和一张画了一半的草图。苏秘书长看着那套刻刀，眼神忽然变了一下。她伸出手，没有碰，只是把手指悬在刀刃上方几厘米的位置，像是在感受什么。
“这刀，”她抬起头，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我见过类似的。去年我们邀请了一位做木版年画的老艺人，他用的刀也是这种。他说这种刀现在没人做了，是老师傅用弹簧钢一片一片锻的，刀刃上的弧度要磨好几天才能磨出来。老先生今年快八十了，手已经不太稳了，但还是坚持自己磨刀。我们问他为什么不找人帮忙磨，他说，磨刀是匠人跟自己手的对话，换一双手，对话就断了。”
她收回手，没有追问这套刻刀的来历。但她看李想的眼神，比进门时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好奇，也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认可。她大概是认出来了，这个坐在她对面、穿一件洗得发白t恤的全职爸爸，跟她在京都见过的那些老手艺人，在某些方面是一样的人。
苏秘书长开始介绍艺术节的情况。她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铺在茶几上。
“这是上届的现场。主展厅设在京都国际会展中心，三天展期吸引了将近三万人。参展手工艺人来自六个国家，有日本的金继修复师、韩国的韩纸工艺家、意大利的玻璃吹制师、泰国的木雕师。国内方面，我们邀请了苏绣、景德镇陶瓷、东阳木雕、龙泉青瓷的非遗传承人。今年是第五届，规模比往届更大，文化部非遗司也参与了联合主办。”
她顿了顿，看着李想。
“在这些大师中间，我们今年特别设置了一个‘新锐传承’单元。这个单元的主角不是已经功成名就的大师，而是那些正在把手艺传承下去的普通人。你在市赛上的作品——那座山，那扇虚掩的门——被我们策展团队一致认为是这个单元最完美的代表。因为它不是传统的复制，也不是刻意的创新。它是用最普通的材料，做出了最动人的东西。而这正是我们想传达的理念：手艺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在日常里。”
她看着李想的眼睛，态度真诚：“所以我们想邀请您，作为‘新锐传承’单元的特邀嘉宾，在艺术节现场做一个三十分钟的创作展示。不是表演，就是您平时跟朵朵做手工的状态。题材不限，材料不限。您愿意吗？”
苏秘书长走后，李想坐在沙发上，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你是想去，还是不想去？”周芸坐到他旁边。
“朵朵还没去过京都。”李想说。
“这不是回答。”周芸看着他，“我问的是你想不想去。”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顾松年在市赛上说“这里面有柴火味”。想起孟鹤堂托人送来的那套刻刀。想起苏秘书长看着刻刀时说的那句“磨刀是匠人跟自己手的对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想去看看。”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看看那些跟自己手对话了一辈子的人，长什么样。”
出发去京都的前一晚，发生了一件小事。
晚饭后，李想在房间里收拾行李。朵朵把自己的小行李箱拖过来，往里面塞东西：霸王龙、歪耳朵兔子、黄豆猫、两本故事书、一盒水彩笔、以及一大袋她妈妈准备的红枣枸杞茶——她说爸爸在京都也要喝。李想看着她把行李箱塞得鼓鼓囊囊，拉链都拉不上了，蹲下来帮她重新整理。他把霸王龙放在最上面，用手按了按，确保不会被压坏。
然后他发现少了一样东西。
“那个面具呢？”他问。
朵朵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不是那种丢三落四的心虚，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情绪。“在柜子里。”她说。
“不带上吗？万一艺术节上要用呢？”
“不想带。”朵朵坐在床边，晃着两条腿，声音闷闷的，“因为那个面具太让人哭了。上次孟知秋的爷爷看了哭，评委奶奶看了也哭。我不喜欢让人哭。”
李想蹲在她面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朵朵抬起头，看着爸爸，眼眶有一点红，但声音很认真。
“爸爸，如果这次又有人哭了怎么办？”
李想伸手把女儿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笑了。
“那就说明你爸爸做得够好。”他说，“好的东西，会让人想哭。就像你妈妈做的糖拌黄瓜，你觉得好吃，不是也偷偷笑了吗？”
朵朵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最后妥协了：“好吧。但是面具你拿，我不拿。我怕它在我箱子里偷偷让人哭。”
临走时，朵朵把那只歪耳朵兔子塞进了书包最外层。“这样它可以在飞机上看窗外，”她认真地跟李想解释，“它第一次坐飞机，它会紧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