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彤站在九楼电梯口，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入职“蔚蓝科技”的第一天。一扇半透明的玻璃门横在眼前，磨砂面上用细楷刻着公司名称，旁边是一排小字——“让科技有温度”。他注意到门缝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和上一家公司的消毒水味形成鲜明对比。
推开玻璃门，前台是个头发染成雾蓝色的姑娘，抬头冲他一笑：“吉彤？欢迎欢迎，工位在c区靠窗那边，hR待会儿来找你办手续。”
吉彤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整个办公区。他瞬间愣了一下。
入目所及，清一色的女性面孔。几十个工位之间穿梭着高跟鞋、平底鞋、帆布鞋，各种颜色的发梢在屏幕前晃动。一个穿墨绿色针织衫的姑娘正踮脚够高处的文件夹，另一个扎丸子头的女人抱着笔记本电脑小跑而过，嘴里念叨着“马上马上”。空气里混杂着护手霜的甜杏味和现磨咖啡的苦涩，角落里甚至摆了两盆龟背竹，叶片宽大舒展，像撑开的小伞。
“咦，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吉彤转头，看见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女人靠在隔板上，手里转着一支荧光笔。她留着齐耳短发，耳垂上一粒珍珠耳钉很醒目。
“呃，对，我叫吉彤。”
“知道知道，技术部新招的前端。我叫林悦，产品部负责人。”她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你运气不错，我们技术总监今天出差，不然这会儿肯定抓着你在白板上画架构图。”
吉彤干笑两声。他想起上一家公司，技术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入职第一天就把他拉到会议室，对着白板吼了两个小时，从闭包讲到事件循环，末了还拍拍他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三年后你也能像我一样秃”。
林悦似乎看出他的走神，挥了挥荧光笔：“先去工位吧，中午一起吃饭，给你介绍介绍情况。”
c区靠窗，阳光正好。吉彤把双肩包放下，环顾四周。工位之间没有隔断，是开放式的长桌，每个人面前的布置五花八门——有的立着迷你加湿器，有的摆着多肉盆栽，还有个小姑娘的工位上插了一束洋桔梗，旁边甚至放了只毛绒玩具柯基。他正对面的显示屏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今天也要温柔地解决问题”，字体圆圆的，末尾画了个笑脸。
他拉开椅子坐下，发现抽屉里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新员工指南》。翻开第一页：“蔚蓝科技现有员工132人，其中女性98人，占比约74%，男性34人。”下面一行加粗：“我们倡导平等、友善、高效的工作氛围，欢迎每一位伙伴做真实的自己。”
“挺贴心吧？”
吉彤抬头，刚才那个抱笔记本电脑的丸子头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叫沈瑶，跟你是同组的，前端开发。咱们组长孙姐下午回来，你先看看项目文档。”
“好，谢谢。”吉彤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网。企业微信群里已经有二十多条未读消息，他点进去一看——有人在分享周末做的提拉米苏照片，有人问“谁有多的护手霜借我用一下”，还有个叫“财务-周周”的发了个猫咪翻滚的表情包。最上面置顶的是hR发的“今日下午茶：杨枝甘露+抹茶司康，三点钟茶水间自取”。
吉彤盯着“杨枝甘露”四个字发了会儿呆。上一家公司下午茶永远是雀巢速溶咖啡配散装饼干，行政部的大姐还专门发过通知：“节约成本，每人限取两块。”
上午十点半，他旁边的工位来了个人。是个年纪相仿的男生，瘦高个，戴一副银框眼镜，看见吉彤时明显也愣了一下。
“新来的？”
“嗯，吉彤。你呢？”
“赵宇，来了一周。”赵宇压低声音，边开电脑边说，“兄弟，你适应得怎么样？”
“刚来，还不好说。”
赵宇左右看看，凑近了些：“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没完全适应。昨天开需求评审会，产品经理在那儿讲用户故事，讲了四十分钟，各种‘用户感觉到’‘用户希望被倾听’，我听得云里雾里，结果最后就只确定了三个小功能点。要搁以前公司，产品过来拍桌子说‘这个按钮下周三上线’，两分钟结束。”
吉彤想起之前公司开会，产品经理总是捏着激光笔敲投影幕，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这个需求很急，没时间解释了，先做，有问题再说。”
“但好处是，”赵宇话锋一转，语气松弛了些，“她们不骂人。真的，我上周代码里出了个bug，导致页面崩溃了半天，要搁以前，技术主管能把我从工位骂到消防通道。但孙姐回来就说了一句‘下次记得多测几遍’，然后还帮我一起查了日志。”
吉彤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插进一个声音：“你们俩偷偷聊啥呢？”
是林悦。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凑过来看了一眼他们的屏幕：“赵宇，你昨天那个登录页面的交互，用户反馈有点困惑，你下午调一下？”又转头对吉彤说，“对了，你工位左边那个抽屉里有零食，随便吃，团队共享的。”
吉彤拉开抽屉，果然塞满了小包装的坚果、饼干和果冻。他随手拿了一包蟹黄蚕豆，发现包装上贴了张标签，手写着“吃我请随手补货哦~”。
中午十二点，林悦准时出现在他工位旁边：“走，吃饭去。食堂在二楼，今天有番茄牛腩和清炒时蔬，还有免费例汤。”
吉彤跟着她下楼。食堂不大，但窗明几净，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画的都是花草。取餐窗口排着队，前面几个女生在讨论周末的烘焙课，一个说“我上次做的戚风还是塌了”，另一个安慰道“温度再调低十度试试”。
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林悦喝了一口汤，突然问：“吉彤，你之前在哪家公司？”
“恒远科技。”
“哦，做企业服务的那个？听说那边加班挺狠的。”
吉彤苦笑：“是挺狠。我入职前三个月，基本没在十点前下过班。部门里十几个男的，大家拼谁走得晚，好像加班就是KpI的一部分。”
林悦挑眉：“我们这里不兴这套。六点半之后办公室基本就空了，除非项目上线特殊情况。孙姐常说的话是‘效率比时长重要’。”
她顿了顿，放下勺子：“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这边节奏慢。很多男的刚来都这么觉得，赵宇上周还在跟我抱怨会议多、流程长。但慢慢你就明白了——她们不是慢，是把时间花在沟通清楚上。需求搞明白了再动手，返工的次数反而少。”
吉彤点了点头。他想起来之前公司的一个项目，产品经理给的pRd只有三页，开发做完后客户天天改需求，最后延期了两个月。那个项目他掉了不少头发。
下午两点，技术组长孙姐回来了。她四十出头，短发干练，穿一件藏蓝色的休闲西装，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径直走到吉彤面前：“吉彤？欢迎。下午三点有个团队例会，你一起来。”
团队例会在小会议室开。吉彤数了数，连他在内一共七个人，除了赵宇之外全是女性。孙姐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先说上周上线的事，登录模块反馈的问题我汇总了一下，吉彤你正好听听，熟悉业务。”
吉彤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却发现旁边的沈瑶拿的是平板电脑，屏幕上用不同颜色的便签贴划分了模块。对面的小姑娘直接摊开一本手账，写字的时候还顺手画了个小图标。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孙姐说话条理清晰，每讲完一个点都会问“大家有什么想法吗”。吉彤注意到，每个人都发言了，包括赵宇也提了一个关于响应式布局的建议。没人打断别人说话，也没人提高音量。中间有人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轻声道了句歉，孙姐摆摆手说“没事，我们继续”。
散会时，孙姐走到吉彤身边：“今天先熟悉环境。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沈瑶，她带了你那个模块的老代码。”
“好，谢谢孙姐。”
孙姐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对了，公司每周三晚上有瑜伽课，在隔壁活动室，你要是感兴趣也可以来。上周来了两个男同事，做得还挺认真的。”
吉彤愣了一下，点头笑笑。
回到工位，赵宇已经瘫在椅子上刷手机了。看见吉彤回来，他探过身子：“怎么样，有没有一种走进新世界的感觉？”
“有一点。”吉彤坐下，喝了口水，“就是……感觉不太一样。”
“何止不太一样。”赵宇放下手机，认真地说，“我上周第一次参加他们的午餐聊天，听见她们在聊什么——月经周期怎么影响工作效率，如何跟甲方爸爸温柔地坚持己见。我当时在旁边端着餐盘都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吉彤忍不住笑了。
“但说真的，”赵宇靠回椅背，“至少没人因为我是男的就把最累的活扔给我，也没人用‘小伙子年轻多锻炼’这种话压我。活儿是按能力分的，这一点挺公平。”
下午四点，茶歇时间。茶水间果然摆了两大壶杨枝甘露和一盘抹茶司康，旁边还贴心地放了小纸杯和湿巾。吉彤排着队，前面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回头冲他笑：“新来的？喝得惯吗？上次我们做红糖姜茶，林悦姐说有点辣，后来改良了配方。”
“还行，挺甜的。”
“那就好。对了，那边冰箱里有冰块，喜欢冰的可以自己加。”
吉彤端着杯子回工位，经过综合办公区时瞥见公告墙上贴着几张活动海报——“周五电影夜：《穿普拉达的女王》”“每月读书会：本月书目《向前一步》”“运动打卡群：本月目标每人每周三次，已完成82%”。
有一张手写的便签格外显眼，字迹娟秀：“上周谁把冰箱里的柠檬拿走了？那是我泡水喝的qAq，请自觉补一个回来哦。”下面有人用红笔回复：“已补，顺便多放了一个橙子，对不起呀~”
吉彤在公告墙前站了一会儿。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微信：“第一天上班怎么样？新同事好不好相处？”
他想了想，打下几个字：“还行，挺不一样的。”
发出去后又补了一句：“比我预想的好。”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茶水间传来几个女生讨论周末去哪家咖啡馆的声音，笑声清脆。吉彤回到工位，看着屏幕上沈瑶刚传过来的项目文档，标题是“蔚蓝科技用户端V3.2——用设计传递善意”。
他点开文件，发现第一页留了行批注，蓝色字：“吉彤，这部分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找我，别怕问。咱们组的风格是‘问题不过夜’。：）”
吉彤盯着那个笑脸符号看了几秒，开始一页一页往下翻。
五点半，沈瑶拎着包从他工位旁经过：“我先走了啊，今天约了私教课。吉彤你也别太晚，代码是看不完的。”
“嗯，我再待会儿。”
“行，冰箱里还有杨枝甘露，走之前记得喝。”
沈瑶走后，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吉彤抬头环顾，果然已经有不少工位空了。剩下的几个人也都是安安静静地敲着键盘，偶尔传来轻微的鼠标点击声。赵宇在他旁边伸了个懒腰：“我也撤了。吉彤，明天见。”
“明天见。”
办公室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暖黄。吉彤关掉电脑，收拾好背包，经过茶水间时下意识看了一眼冰箱，里面还剩两杯杨枝甘露，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他推开玻璃门走出去，楼道里茉莉花的香味又飘了过来。等电梯的时候，他碰见了那个扎雾蓝色头发的前台姑娘，她正往包里塞一本小说，看见他便说：“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吉彤顿了顿，“比我想象中……舒服。”
她笑了：“那就好。明天见。”
电梯到了。吉彤走进去，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沈瑶在企业微信群里发了张照片：健身房镜子前，她举着手机比了个耶，配文是“今日份汗水get√”。下面立刻有人回“你好棒”，有人回“明天我也去”，还有个顶着猫咪头像的人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
吉彤把手机揣回兜里。
电梯门打开时，他忽然想，明天可能要早点来。听说早上八点半茶水间会有现磨豆浆，沈瑶说加一点桂花蜜味道特别好。
他决定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