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吉彤收到一条hR的私信:“今天有个新同事入职,技术部前端岗,叫徐驰。孙姐说让你带一带,熟悉环境和工作流程。”
吉彤回了个“好”,抬头看了一眼沈瑶的方向。沈瑶已经在工位上了,正往杯子里倒燕麦片,看见吉彤的目光便笑了笑:“新人来了,你带。”
“我知道,hR跟我说了。”
“你上个月刚来的时候是我带的,现在轮到你带别人了。”沈瑶搅了搅杯子里的燕麦,“时间过得真快。”
吉彤没来得及细想“时间过得真快”这句话的具体意思,前台那边已经传来动静——一个高个子男生背着灰色双肩包站在玻璃门外,正在前台姑娘的指引下填入职表格。他穿着深蓝色polo衫和黑色长裤,头发理得很短,站姿笔挺,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办公区,那种带着警觉和审视的眼神吉彤太熟悉了——他自己三周前站在同一个位置时,脸上大概也是类似的表情。
吉彤站起来走过去:“徐驰?我是吉彤,跟你同组的前端开发,今天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徐驰看起来比吉彤小两三岁,握手的时候手心有点潮:“你好,徐驰。我之前在星云科技做后端,转前端时间不长。”
“没事,咱们先逛逛办公区,把该认的地方认了。”
吉彤领着徐驰走了一圈。茶水间在哪、打印机在哪、会议室怎么预约、冰箱里的零食可以随便拿但要记得补、洗手间和活动室的位置,事无巨细说了一遍。徐驰跟在后面,每到一个地方就点一下头,但嘴一直微微抿着,像是在大量接收信息的大脑里暂时没有多余的带宽分配给表情。
走到茶水间时,吉彤打开冰箱门给他看:“左边饮料,右边水果和酸奶。那两排茶叶是公用的,茉莉花茶不错,你可以试试。”
徐驰看了一眼冰箱里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低声说了一句:“你们这边……东西挺多的。”
“公司有预算,大家也主动补。”吉彤关上冰箱门,“对了,周三是瑜伽课在活动室,周一下午红豆汤,不定时有人带吃的来。你要是想参与就参与,不想也没关系。”
徐驰“嗯”了一声,眼神里说不清是困惑还是保留。
工位安排在吉彤斜后方,隔了一张空桌。徐驰坐下打开电脑的时候,吉彤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把项目代码的拉取方式、开发环境配置、常用的几个内部工具链接和项目群的注意事项过了一遍。他说得不算快,中间停下来问徐驰“跟得上吗”,徐驰点了两次头,但眉头一直没完全松开。
“有什么不习惯的你可以直接问。”吉彤说,“我刚来的时候也懵,多问了就通了。”
徐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来了多久?”
“三周多一点。”
“那你也才来没多久。”
“对,但三周能发生挺多事。”吉彤笑了一下,站起来,“你先看项目文档,有任何问题直接私信我,不用客气。”
他走回自己工位的时候,赵宇从旁边凑过来:“新人怎么样?”
“看着有点紧张。”
“正常,你刚来那几天不也跟个绷紧的弹簧似的。”赵宇压低声音,“我刚才瞄了他一眼,他桌上什么都不放,电脑、鼠标、手机,就这三样。连水杯都没带。”
“你观察得够细的。”
“我那是感同身受。”赵宇靠回椅背,“我第一周也是这样,桌面干净得以为随时要走人。”
周二上午,吉彤去徐驰工位看了一眼进度。徐驰已经把开发环境搭好了,项目代码也拉了下来,但在本地启动时遇到了依赖版本冲突的问题。他正对着终端里的红色报错信息来回翻日志,光标在屏幕上跳来跳去,但手指迟迟没有敲下任何命令。
“卡住了?”
徐驰抬头:“这个包的版本跟文档里写的不一样,我装了文档指定的版本,但项目里另外两个模块依赖的版本比我装的高,冲突了。”
吉彤低头看了一眼报错信息:“换一下包管理器的锁定策略,用项目根目录的lock文件来安装,别按文档手动指定版本。那个文档是三个月前写的,依赖版本早就迭代了。”
徐驰按照吉彤说的执行了一遍,安装顺利通过了。他盯着屏幕上成功启动的日志看了两秒,说了句“谢谢”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
“文档的问题我回头让沈瑶更新一版。”吉彤说,“你先跑一遍本地demo,有问题再来找。”
中午吃饭的时候,吉彤端着餐盘看见徐驰一个人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面前一份饭,筷子夹得慢,目光偶尔四处飘一下又收回去。吉彤犹豫了两秒,还是端着盘子走过去坐在了他对面。
“一个人坐这干嘛?那边赵宇他们也在吃。”
“习惯了。”徐驰夹了一口饭,“以前公司食堂都自己吃,边吃边刷手机。”
吉彤没有追问“以前公司是哪家”,而是说:“这边吃饭的时候大家会聊天,话题很杂,不一定跟工作有关。你听几句就知道了,不用非要说。”
徐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吉彤也没有多说话,安安静静吃完了自己那份,临走前说了一句:“下午有空的话可以来茶水间坐坐,沈瑶有时候会做手冲咖啡,蹭一杯不亏。”
徐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周三下午,团建投票的结果出来了——漂流以压倒性优势胜出。hR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长通知:“本周六上午八点半公司门口集合,大巴前往青溪漂流景区,全程约两小时车程。建议穿速干衣物、备一套换洗衣裤、涂防晒。饮用水和简单午餐由公司统一提供。”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立刻热闹起来。有人问“能不能带狗”,有人问“漂流打水仗可以用水枪吗”,还有人发了个去年漂流掉进水里被同事捞起来的照片,配文“今年我要复仇”。吉彤刷着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徐驰的方向——他也正盯着手机看群消息,表情看不出什么倾向。
周五下午,吉彤把徐驰拉到了一边:“周六漂流去吗?”
徐驰犹豫了一下:“去吧。反正也没别的事。”
“那行,早上别迟到。另外提醒你一下——防晒要涂,那边太阳很晒。最好穿拖鞋,运动鞋湿了不容易干。”
徐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崭新干净的白色运动鞋:“……”
“听我的。”
周六早上八点,吉彤到公司门口的时候,大巴已经停在那里了。车身上的彩绘广告有些褪色,但空调打得足,一上车就迎面扑来一股凉气。沈瑶坐在中排靠窗的位置,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旁边空位上放了件叠好的防晒衣。林悦坐在她前面,正在往手臂上抹防晒霜,边抹边跟旁边的同事聊天。
赵宇来得比吉彤还早,占了最后一排的角落位置,面前摆着一大包零食。看见吉彤上车便拍了拍旁边的座位:“这儿!”
吉彤坐下后环顾四周,看见徐驰上车了。他背着昨天那个灰色双肩包,穿了一件深蓝色速干t恤和一条灰色短裤,脚上如愿换成了沙滩拖鞋。他往后排走的时候有些局促,目光扫过满车说说笑笑的人,最后在赵宇旁边那个空位坐了下来。
“你新来的吧?”赵宇主动开口,“我叫赵宇,跟吉彤一组的。你不介意坐这儿吧?”
“不介意。”徐驰放下双肩包。
车开了。前半个小时车里充斥着各种闲聊——有人在分享自己上次漂流的经验(“千万别张嘴,不然喝一肚子山泉水”),有人在讨论下个月公司的文化节要不要办成复古主题,hR站在过道里挨个确认有没有人晕车。吉彤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些声音,偶尔跟赵宇聊两句,偶尔透过车窗看高速路两旁不断后退的绿色树冠。
徐驰一开始安静地坐着,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解锁。后来赵宇主动递了一包薯片过去,他推辞了一下还是接了,吃了几片之后,肩膀不那么绷着了。
“你之前公司是哪家?”赵宇问。
“星云科技,做SAAS服务的。”
“那边怎么样?”
徐驰嚼着薯片想了想:“人挺多的,技术流程也有,就是……氛围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女的少。我们部门三十多个人,两个女的。她们不怎么说话。”
赵宇看了一眼吉彤,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吉彤从包里摸出一瓶水递给徐驰:“慢慢适应,这边的节奏刚开始可能会觉得奇怪,但你会习惯的。”
徐驰接过水:“你刚来的时候也这么觉得?”
“比他还不习惯。”赵宇抢着说,“他来第二天就在茶水间门口站了好久不知道怎么用豆浆机。”
“我后来不是会用了嘛。”
“对,现在你已经是桂花蜜重度用户了。”
徐驰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吉彤注意到那是他这周以来第一次有明显表情变化的时刻——之前一直像一块浮在表面的木头,终于微微沉下去了一点。
漂流在上午十点半正式开始。两人一艘橡皮艇,配两把桨,顺着青溪清澈的水流往下漂。吉彤跟赵宇分在一条艇上,两人配合得还算默契,该左划的时候左划,该右划的时候右划,遇到浅滩时一起用桨撑开石头。水流不急,但弯道多,偶尔有几个小落差,艇身颠簸着冲下去时水花溅上来,冰凉又畅快。
漂到中段一片开阔水面时,前面传来了尖叫声和笑声——不知道是谁先发起的水仗,几艘艇已经混战在一起。沈瑶站在一艘艇上挥舞着桨板泼水,遮阳帽早就不见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笑得眼睛眯成了缝。旁边一艘艇上坐着林悦,她正举着一个事先带上的小型水枪精准射击,目标明确地对着hR。
吉彤也被殃及了。一股水柱从侧面射来,冰凉的水灌进领口,他打了个激灵回头一看,是徐驰——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加入了战局,手里的桨板划出一道水幕,脸上是吉彤没见过的舒展神情,嘴角翘着,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
“徐驰你站哪边的!”吉彤笑着喊了一句,弯腰用手舀水朝他泼去。
二十分钟的水仗打得几个人都湿透了。漂到下游终点时,吉彤把艇靠上岸,浑身滴水地踩在碎石滩上,太阳烤着湿衣服,发烫但不难受。赵宇跟在他后面上了岸,一边拧着t恤下摆的水一边说:“我刚才看见徐驰笑了,真不容易。”
“他笑起来还挺年轻的。”
“本来就不大。”赵宇拧干衣服又甩了甩,“我看他就是还没适应,等再过一两周就跟咱们一样了。”
午餐是景区旁边一家农家乐,长条木桌拼在一起,上的菜都是当地的土鸡、河鱼和时蔬。大家换上了备用的干衣服,十几个人围坐在两张桌子旁,凉菜还没上齐就已经热闹开了。沈瑶换了一件干爽的条纹衬衫,边吹头发边跟旁边的同事复盘刚才的水仗战术。林悦跟hR在争论谁先发起攻击的,证据是一张糊掉的照片。
吉彤坐在徐驰旁边。徐驰换上了一件白色t恤,头发还半湿着,正在剥一只虾,动作比刚上大巴时从容了很多。
“玩得怎么样?”吉彤问。
“挺有意思的。”徐驰把剥好的虾放进碗里,“我以前没玩过漂流。”
“我也是第一次。”
徐驰停了一下:“吉彤,我问你件事。”
“你说。”
“你刚来第一周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不太像这里的人?”
吉彤想了想。他回忆起第一天站在电梯口闻着茉莉花香时的那种不确定感,想起第一次参加需求会看着二十三页pRd时的茫然,想起分享会上站在白板前手心的温度。“有过。我前两周一直在想‘这家公司的做法怎么跟我之前完全不一样’,有些时候甚至觉得是自己有问题。”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不是我有问题,也不是她们有问题。是两种工作方式不一样,得花时间找到中间那条路。”吉彤夹了一块鸡肉,“你才来五天,别急着下结论。等你把项目的代码都摸熟了,跟沈瑶她们开两次会,你就知道这里面的好处在哪了。”
徐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剥第二只虾。吉彤没有再多说,转身加入了赵宇和林悦关于某部新上映电影的争论。
下午四点,大巴返程。车上的空调吹着烘干后的t恤,很多人玩累了靠在座位上闭眼休息。赵宇已经歪着头睡着了,嘴里还含着一颗没咽下去的薄荷糖。吉彤坐在靠窗的位置,余光瞥见斜后方的徐驰也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亮着但没有在滑动,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远处的山脊线上,表情平静。
吉彤收回目光。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比三周前瘦了一点,但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很多。他想起上个月这个时候,他每晚回到出租屋后总要花半小时想“明天该怎么应付那些人”。而现在睡前想的通常只是“明天要把哪个模块的代码优化一下”。
大巴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吉彤闭上眼睛,听见后座传来徐驰轻轻的笑声——不知道是谁说了句什么,声音小得听不清内容,但笑声是真的,短暂却清脆,像石头扔进水面之后荡开的第一个波纹。
他弯了弯嘴角,没有睁眼。
傍晚五点半,大巴回到公司门口。大家陆续下车,有人互相约着晚上继续吃饭,有人忙着把湿漉漉的换洗衣物塞进包里。徐驰下车后站在原地等了一下,等吉彤走过来时说了句:“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带我认路吧。还有那个豆浆机的事。”
“豆浆机的事是赵宇说的,我都没提过。”吉彤笑了一下,“你明天来公司不用紧张,就跟今天玩水一样,玩着玩着就顺了。”
徐驰点了点头,背着灰色双肩包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比周五晚上下班时松弛了一点,肩胛骨的轮廓不再那么明显,脚步也走得不算急促。
吉彤目送他走远,然后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瑶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漂流混战中拍到的,他弯着腰朝徐驰泼水的瞬间,半张脸被水花挡住了,但看得出来在笑。
下面赵宇回了个“帅的”,林悦回了个“这照片我收藏了”。吉彤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长按保存。
他走进地铁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徐驰私信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明天早上豆浆机怎么用来着?我忘了。”
吉彤站在站台上回了一条:“开机之后按‘五谷’,等三分钟。桂花蜜在左手边第二个罐子,加半勺就行。”
他发完这条消息,地铁正好进站。他收好手机走进车厢,找了个位置坐下。车门合上,列车启动,窗外暗下来的隧道壁上掠过一帧一帧的广告灯箱。吉彤靠在椅背上,想着明天早上徐驰大概会比他来得早——新人嘛,总想留个好印象。而他打算明天多睡十五分钟,因为豆浆机只要三分钟就能磨好一杯,桂花蜜也还剩大半瓶,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