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7楼走到10楼，我用了整整二十分钟。不是因为楼梯远，是因为每下一层都有人拦着我。
24楼的大妈塞给我一包湿纸巾，说你脸上全是灰；23楼的大哥递来半瓶矿泉水，说你嗓子都哑了；21楼一家三口把我堵在拐角，非要给我看他们家孩子画的画——画上是歪歪扭扭的几栋高楼，楼顶有一个小人举着手机，旁边写着超人小林。
我接过那幅画的时候，嘴角抽了抽。小朋友管我叫，而我现在满身臭汗、光着脚穿拖鞋、t恤领口被雨水泡得发馊，怎么看都跟没什么关系。
但我收下了。叠了两折塞进裤兜，跟手机挤在一起。
下到14楼的时候，我远远看见2702大姐正坐在楼梯间的一张折叠椅上，怀里抱着那个我捡来的小男孩。小男孩已经不哭了，正用一根棒棒糖戳自己的脸，棒棒糖包装纸还没撕开，估计是他从哪捡来玩儿的。旁边站着个年轻女人，跟大姐比手画脚地说着什么。
五楼的张姐！大姐看见我，招手喊我过去，你捡的那个孩子，就是他妈！
张姐转过头来，眼圈通红，脸上全是泪痕。她一看见我就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节捏碎：谢谢谢谢谢谢……我找了他一上午……我以为他被水冲走了……
没事没事，就在27楼楼道里，抱着个书包站着呢。
张姐松开我的手，蹲下来一把抱住她儿子。小男孩被她勒得够呛，手里的棒棒糖掉了，滚到楼梯台阶下面。他了一声想下去捡，但被他妈死死摁在怀里动弹不得。
我弯腰把棒棒糖捡起来，递给他。剥开吃啊，光戳脸有什么用？
小男孩接过棒棒糖，终于撕开了包装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大包，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谢谢哥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知道声望又涨了。但今天声望已经破百了，早超了满值，再涨也没什么意义。不过App似乎还在记录，我猜超出的部分可能攒着，等下一阶段解锁新东西再用。
我继续往下走。
10楼到了。
这一层比我想象中安静得多。24楼以下基本上都有人声、脚步声、小孩哭闹声，但10楼像是在另一个世界——走廊里空荡荡的，脚踩在湿漉漉的地毯上只有噗嗤噗嗤的闷响。灯早就灭了，只有应急指示牌发出微弱的绿色荧光，把走廊切成一段一段模糊的影子。
我摸黑走到1004室门口。
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点光——有人点了蜡烛或者打火机之类的东西。App上那个状态的标记还在闪，红色的，跟其他居民的绿点黄点完全不一样。
我伸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
我正准备再敲的时候，门里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有人踩到了碎玻璃，又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然后归于寂静。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心跳声。隔着一层薄薄的防盗门，能听见里面有个人的呼吸很急促，比正常频率快得多。
里面有人吗？我压低声音问。
门内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沙哑的男声传出来，带着明显的警惕和防备：
我叫林不渡，住27楼的。这栋楼的临时协调人。
不认识你。
你收到过群发消息吗？台风天App推送的那个？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收到了。
那就是我发的。你放心，我不是坏人。
门内又沉默了。我听见他在里面走动，脚步很轻，像在挪动什么东西。然后门锁一声开了，从里面推开一条缝。
一条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黑眼珠，布满血丝，瞳孔因为长时间在黑暗里待着放得很大，像猫的眼睛。那只眼睛上下打量我两遍，又扫了我身后的走廊，确认没有其他人，才把门缝开大了一点。
门后站着一个瘦高个男人，大概三十五六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服，胸口口袋上绣着绿城物业四个字。他手里攥着一根金属管——看起来像是窗帘杆，但被拧断了，断面很不整齐，握着的那一端缠了胶带当握柄。
物业的？我问。
保安。他说，嗓音还是沙哑的，台风来之前我在这层巡查门窗，风太大关不上电梯门，我被困在10楼了。
困了两天？
快三天了。他侧身让我看了一眼屋里——一个标准的两室一厅空置房，开发商精装修之后还没租出去。屋里家具只有一张床垫、一张茶几和一把塑料凳。茶几上摆着一根烧了一半的蜡烛，几包拆开的老坛酸菜面包装袋，以及三个空矿泉水瓶。
你一直待在空房里？
不然呢？走廊全是水，我不敢乱走。手机早没电了，我又没带充电器。他指了指茶几上一块黑着屏幕的老年机，那种连微信都装不了的老古董，我就靠这屋里的存粮撑到现在。昨晚上手机收到一条消息，说什么‘27楼老弱优先安置’，我以为是谁搞的恶作剧。
不是恶作剧，我说，是我发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警惕消退了大概百分之十，剩下百分之九十还是悬着。他攥金属管的手没松。
我往他屋里看了一眼，床垫上铺着一件卷成枕头的工装外套，旁边散落着几颗速效救心丸的药片包装——空的。茶几角上还放着半板感冒药，铝箔膜被抠了两个洞。
你生病了？
有点烧。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放下来的时候轻微地在抖，没事，能撑。
我走进屋去。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金属管举了举，又放下了。我蹲在茶几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板新拆的退烧药——就是之前从药品箱里拿的，还剩好几盒——掰了两颗递给他。
先吃这个。把烧退了。
他看着我手里的药片，犹豫了三秒，然后接过去干咽了。嚼都没嚼，直接吞。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血丝好像淡了一点点。
谢谢。他说。
你怎么称呼？
秦勇。保安队的老秦。
老秦，你在这层待了三天，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事？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10楼跟别的楼层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台风来之前，10楼有个房间，半夜有光。
我心里咯噔一下：哪间？
1008。他指了指走廊尽头，台风来之前那晚，我巡逻路过，看见门缝底下有蓝光。第二天台风就到了，我就被关这层了。
蓝光。我在27楼用防风支撑的时候App上就是蓝光。那个光跟普通电灯完全不同，泛着冷白色调，带着微微的荧光，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民用照明设备。
1008是空置房吗？
整层都是空置房。老秦说，楼下的都租出去了，10楼到12楼三整层都是毛坯空房，开发商还没装修完。理论上不该有人在。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望向走廊尽头的1008。门关着，没有光。但App上1004这户的状态已经解除了——老秦被我找到之后，他的状态变成了绿色。但全楼的3d模型图上，1008那间房依然闪着诡异的灰色光点，跟老秦之前的状态一模一样。
你确定是1008？
确定。那晚我瞅得清清楚楚。
我掏出手机打开App。台风沙盒的界面一如既往地简陋，但多了一个之前没见过的选项——在居民管理页面最下方，多了一行灰色小字：检测到未注册信号源x1，坐标：1008室。信号强度：中。建议排查。
未注册信号源。我低声念了一遍。
老秦凑过来看我的手机屏幕，眼睛瞪圆了：你这是什么软件？我手机上怎么没有？
说来话长。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老秦，你还能走吗？
走哪儿？
25楼。那边有医疗点，你去那边待着，有人照顾你。我回27楼一趟，那边还有事。
老秦看了看自己那半根窗帘杆，又看了看我，把金属管放下了。行。但你小心点，1008那间房……我觉得不太对。
怎么不对？
台风来之前那晚，蓝光亮了好几次。每次都像有人在开关灯一样，一闪一闪的。他比划了一个节奏，闪三下，停五分钟，再闪三下。跟发信号似的。
发信号。在台风登陆前夜，从一栋空置房的空房间里发出来的蓝光信号。
我心里有无数个疑问，但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App上眼壁置换的进度已经到89%了，还剩11%，用不了几个小时白海豚的新脑子就装完了。当务之急是找到副手，造出风脉干扰装置，在那之前把防御拉到最高。
老秦，你认识2602的周敏吗？
26楼那个周姐？以前在人民医院干过护士长的，我知道她。
你到25楼找她，就说我让她带几个人到27楼来一趟。我在2703等她们。
带几个人？干什么？
帮忙造个东西。我说。
老秦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但还是点了点头，拖着他那根放下的窗帘杆往楼梯口走了。他步子有点虚，退烧药还没完全起效，但至少能走了。
等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我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1008室。那扇门紧紧关着，门锁是开发商装的电子密码锁，电池早就该耗尽了，但防盗指示灯却还亮着——红色，一闪一闪，像是在警告什么人别靠近。
App上那个灰色光点又跳了一下。信号强度从变成了。
我攥紧手机，转身往楼上走。现在还不是查1008的时候。但我把那个房间记在了脑子里，跟App上那些还没解锁的功能一起，归类到以后再说的文件夹里。
上到25楼，楼道里已经比之前多了些人气。有人用塑料布和胶带在走廊两侧搭了临时的，一家人挤在塑料布里取暖。有人用打火机烧了一壶水，正在给围坐的几个人分热水。还有人把几把椅子拼在一起当床，上面躺着一个裹着棉被的老年人，旁边放着那个哮喘喷雾罐。
我穿过这些临时避难点，找到2602门口。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进来。
推门进去。周敏比我预想的年轻一点，52岁，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件干净的墨绿色抓绒外套。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胳膊受伤的年轻人包扎伤口，手法利落，绷带缠了三圈就收尾了，干净得像护士学校里的教学视频。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就是林不渡？
她站起来，把手套摘了，上下打量我一遍：老秦说你要我帮忙？
是。我需要一个副手。
周敏没问什么副手，她只是推了推眼镜框，目光落在我攥着的手机上。她的眼神里有种比其他人更深的东西，说不清是看透了还是早就猜到了，总之她没表现出任何惊讶。
你那个App，她说，给我也装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手机。App上副手系统那一栏闪着光，提示写着：请指定副手人选。选定后，对方手机将自动安装‘台风沙盒·副手端’。
我抬头看着周敏：你愿不愿意？
愿意什么？
帮我管这栋楼。物资分配、医疗安排、人员调配。你管人，我管……我晃了晃手机，这个。
周敏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她背后，那个被包扎好的年轻人活动了一下胳膊，咧嘴说周姐手法真好。
她回头冲年轻人笑了笑，然后转回来，朝我点了两下头。
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手机屏幕弹出一行提示：副手已确认。‘台风沙盒·副手端’已安装至目标设备。
周敏口袋里的手机——一部老旧的华为，屏幕还碎了一个角——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眉毛挑了挑。
这东西……她划了两下，能看全楼的物资分布和人员健康状态？
功能还在更新。你先摸熟界面，待会儿有具体活。
什么活？
我看了看窗外。天更黑了，白海豚的第二阶段大风已经能把27楼的蓝色支撑架吹得嗡嗡响。App上的眼壁置换进度到了96%。
造一个打台风的东西。我说，要用到全楼的金属管道和电线。我需要你帮我协调各层的居民，谁家有能拆的金属件、谁家有闲置的铜线、谁家有手电筒和电池——全部收集到27楼来。
周敏把手机翻了个面，看了看窗外疯狂摇晃的楼体，又看了看我。
打台风？你打算用金属管子和电线把台风打跑？
差不多。
你以前干过这事儿吗？
没。我是个写代码的。
周敏啧了一声，把眼镜摘下来擦干净，重新戴上。那就一边写一边改吧。
她转身对着楼道喊了一声：25楼以上能动的都过来！有活的干！
十分钟后，27楼那条塌了一半的走廊上挤了十几个人。周敏把任务分成三组——一组去各层收金属管道，一组去收电线电缆，一组去收能用的电池和照明设备。她甚至变魔术一样从某户人家要来了一块小黑板，在上面画了个简易分工表，每个组负责哪个楼层、谁来协调、几点汇合，写得密密麻麻。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调度，感觉自己像个刚招了项目经理的创业公司老板——除了产品方向还没想清楚。
App上的风脉干扰装置需要8点改造点数。我现在只有攒起来的3点（喝水+睡觉+啃了几口饼干），还差5点。但物资收集本身也算生存行为，收集过程会触发点数奖励。
果然，第一组从23楼扛上来两根三米长的镀锌水管时，我的点数跳了1。第二组从19楼卸下来一卷崭新的电缆，点数又跳了1。第三组在一户装修了一半的人家找到了一台发电机，虽然没油，但里面的铜线圈完好，点数又跳了1。
三组人来回跑了四趟，27楼走廊上堆满了拆下来的金属件和电线。楼下的居民虽然不知道要干什么，但听说27楼的小林要造个东西挡台风，一个个都配合得很。有对年轻夫妻甚至把他们刚买的、还没拆封的电磁炉线圈拆了送上来。
点数在第六趟物资送到的时候凑够了8点。App上那个构建‘风脉干扰装置’的按钮从灰色变成了亮蓝色。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去。
风脉干扰装置构建中。预计耗时：4小时。消耗改造点数：8点。所需材料：已满足。请确保施工区域无人员走动。装置激活后将产生低频电磁脉冲，可能造成短时不适。
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倒计时——03:59:58，然后开始跳秒。与此同时，27楼走廊上那些堆着的金属管道和电线开始自己动了，像被无形的工匠操控着，一件件组合拼装起来，在走廊中央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环形结构。铜线圈缠绕在镀锌管上，发电机的外壳被拆开重新组装，电池串联成阵列塞进环形的底座里。
所有人都退到了走廊两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材料像搭积木一样自己组装成形。
你搞的？周敏站在我旁边，压低声音问。
这东西能打台风？
App这么说的。应该能干扰台风的气流结构，让风眼不稳定，减弱它的强度。
原理呢？
不知道。我写代码的，不修台风。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也打个电话问问气象局。
我扭头看她。她竟然真的掏出手机——副手端的功能之一就是能恢复简单的通讯——拨了一个号码。通了。她对着话筒说了几句，然后捂住话筒转过来：气象局说，台风眼壁置换完成后确实会有短暂的不稳定期，如果能在那个窗口期施加外部干扰，理论上能削弱台风。但没人试过。
那就当实验了。
周敏挂了电话，看着走廊中间那个环形装置越搭越完整，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气：我当了二十多年护士，头一回在台风天搞科研。
倒计时还有3小时47分钟。App上眼壁置换进度刚好在这一刻跳到了100%。
屏幕上弹出一条血红大字：
眼壁置换完成。第二阶段开始。台风‘白海豚’已进入全盛状态。中心最大风速：63米/秒。阵风：20级。预计3小时后抵达本区域。
全盛状态。20级阵风。3小时。
我盯着走廊里那个还没完工的环形装置，又低头看了看手机。窗外整个天幕变成了暗红色——那是台风眼墙最外层的气流在剧烈摩擦中产生的颜色，像一锅烧开的不锈钢水，翻滚、沸腾，即将倾倒。
3小时。时间够。
我转头对周敏说：让各组加快速度。所有能拆的金属件全拆上来。哪怕把整栋楼的门把手都卸了，也得赶在台风最猛之前造完。
周敏推了推眼镜，转身对着楼道吼了一嗓子：听见没！所有人！拆！
楼道里沸腾起来。
我站在27楼那个巨大的蓝色防风支撑架旁边，看着走廊中央的环形装置一圈一圈地成形，看着周敏带着各组楼上楼下地跑，看着窗外那片暗红色的天空慢慢压下来。
老秦在10楼空房里困了三天。1008的蓝光还在闪。台风白海豚的第二个脑子刚刚装好。
这三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我现在还不知道。但那个环形装置还剩3小时就完工了。
到时候，我可能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