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到7号楼的时候，楼里只剩五个自愿留守的住户了。一楼大堂的地面上还摆着昨天救援队留下的几箱矿泉水，旁边有一张周敏手写的登记表，墨迹被水洇开了一部分，但数字还能看清：剩余人数5。
五个。周敏看了一眼登记表，把文件袋里的通讯录掏出来翻了翻，其他一百二十二个人，最远的已经被送到市区的临时安置点了，近的在隔壁小区亲友家暂住。
能联系上吗？我问。
周敏举了举她的手机，副手端App还亮着。我这边有通讯权限，但信号不稳定。刚才试拨了几个号码，全是忙音。台风把基站吹倒了不知道多少个，现在全城通讯基本瘫痪。
那你怎么说要把人叫回来？沈澈站在我身后问。他跟着我们从望江大厦划橡皮艇过来了，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就蹲在船尾抱着膝盖看水面。老秦划桨的时候他偶尔抬手指个方向，除此以外安静得像一尊企鹅卫衣模型。
我没打算用手机叫。我说，我是说找人挨个去找。
所有人都看着我。周敏先反应过来：你打算把这一百多号人从市区各个角落一个个捞回来？48小时？
不用全部。召集核心的就行。那些愿意帮忙的、有特殊技能的。像周姐你——医疗和管理。老秦——跑腿和巡逻。张姐——她以前在食品厂干过，物资存储她懂。2603的小夫妻，男的会修电器，女的会开三轮车。
你怎么知道这些？沈澈问。
台风那三天聊的。我说。虽然那三天大部分时间我在跑上跑下改线路、拆中继器，但中间间隙坐下来歇脚的时候，确实跟不少人说过话。2603的男主人叫李响，在电器维修店干过五年。张姐叫张秀芳，在本地一家食品加工厂管仓库。甚至红秋衣大爷——他姓孙，退休之前在工地当瓦工。
你有他们的住址？老秦问。
周敏把通讯录翻到后面几页：我让他们走之前都留了现在暂住地的地址。大部分在市区三个安置点——体育馆、职教中心、老城区的实验小学。
分三组去。老秦带一组，周姐带一组，我带一组。每个人负责一个安置点。我说。
沈澈呢？周敏看了一眼那个穿企鹅卫衣的家伙。
沈澈抬了抬他的黑框眼镜：我留在这里。我要研究望江大厦那个增强型中继器的信号模式，看看能不能用App拦截它的指令输出，而不是物理拆除。
你一个人行吗？
我本来就是一个人搞理论的。他说着已经蹲下来，手机屏幕贴在地上，手指在划着什么数据流。
分好工之后，我们各自出发了。老秦从一楼杂物间翻出三辆自行车——谢天谢地台风没把它们卷走——我们一人一辆，沿着退水后还能骑行的路面往市区方向去。
我骑着车经过被淹过的街道。路面上全是淤泥和垃圾，每隔一段就能看见半埋在泥里的车辆、倒成一片的绿化带，以及被风撕碎又被水泡胀的广告横幅。有人蹲在自家门口清理积水，有人把被水淹过的家具搬到路边晾晒，有人在倒塌的围墙旁边支了个煤炉烧开水。整个城市像一头刚从水里爬出来的巨型动物，浑身湿透，喘着粗气，到处都在滴水。
体育馆安置点在一路之隔。我蹬了二十分钟车就到了，把车锁在体育馆铁栏杆上，踩着泥巴进了大门。
里面比7号楼还乱。几百号人挤在篮球馆里铺着地铺，小孩在跑，老人在咳嗽，空气中混合着消毒水、泡面和汗臭的味道。志愿者穿着红马甲跑来跑去，我穿过人群找了个看起来像负责人的大姐问：请问有没有从绿城滨江花园7号楼转过来的住户？
大姐翻了一本登记册，指着靠东墙的一片区域：有，十几个吧。那边那几户都是。
我走过去，第一眼就看见了石头。他正蹲在地铺上，用一根从哪捡来的吸管戳一包没泡开的方便面。张秀芳在旁边用手摇扇子给他扇风。她抬头看见我的时候，扇子停了一下。
小林？你怎么来了？
张姐，我需要你帮忙。我蹲下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压缩成三句话说完了。说到第二个台风的时候，张姐的手攥紧了扇子柄，指节发白。说到需要帮手的时候，她转头看了一眼石头，然后转回来。
我帮你。她说，但石头要跟着我。
没问题。
我带着张姐在体育馆里找到了另外七个7号楼的住户。李响和他媳妇也在。李响听到双台风合并的时候表情跟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一模一样，嘴角抽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把他的工具包挎到了肩上。
我车上还有两把扳手和一捆电线，他说，之前骑三轮车带出来的。
你车呢？
在门口晒着呢。
两个小时后，三组人在7号楼一楼集合。老秦从职教中心带回来九个人，周敏从实验小学带回来十一个人，我从体育馆带回来九个人。加上留守的五个人和沈澈，一共三十五个。
人不多，但足够。
我们在湿漉漉的一楼大厅铺开了一张周敏从某户人家抢救出来的塑料桌布，当作战术地图。沈澈把他的手机连上App的数据共享功能，把的路径预测、增强型中继器的信号频段、7号楼的建筑修复状态全部投射到桌布上——当然是用手画出来的，毕竟没有投影仪。
虎鲸现在还在菲律宾以东，时速大概15公里，移动方向西北。沈澈用一根粉笔在桌布上画圈，按这个速度，大约36小时后进入东海，40小时后接触浙江沿海。但关键问题不是它本身。
是什么？老秦问。
是它和‘白海豚’残骸的互动。沈澈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圈，‘白海豚’虽然已经减到热带风暴级别了，但它的残余能量还在，气旋结构还没完全散掉。两个气旋如果在黄海海域交汇，会产生藤原效应——双台风互相绕转，合并成一个更大更复杂的气旋。到时候就不是1+1=2了，是1+1=3甚至4。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之前那个风脉干扰装置，是对付单个台风的。如果面对合并之后的结构，功率可能不够。
那就造更大的。我说。
沈澈看着我，推了推眼镜：你把那东西当乐高了？想造多大的造多大的？
你不也把台风当论文写的吗？
沈澈愣了一下，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蹲回去继续研究他的信号数据。
接下来的三十多个小时，7号楼重新变成了工地。不，比工地还热闹。三十五个被我叫回来的人分工合作，分成六个小组：材料组（负责全楼拆迁，目标是金属管道和铜线存量比上一次翻一倍），电气组（李响带队，把地下室的发电机彻底检修了一遍，又额外从隔壁8号楼的废墟里挖了一台柴油发电机搬回来），结构组（孙大爷领衔，把他干了一辈子瓦工的肌肉记忆全发挥出来了，带着几个人把27楼塌了的那面墙先用模板撑住再用水泥补上），通讯组（周敏负责，用App的通讯恢复模块建立了7号楼内部的对讲网络，虽然范围只覆盖周围两公里），侦察组（老秦带队，定时去江边观察的动向），以及沈澈单独一人的信号组。
我在二楼大厅的塑料桌布上趴了六个小时没动，眼睛盯App上的改造面板，把台风沙盒这次新解锁的功能逐个摸透。建筑修复模块能把受损墙体重新加固、通讯恢复模块能建临时基站、资源优化模块能把全楼的物资存量自动盘点并生成分配方案。我把每个功能都用了一遍，改造点数从之前攒的二十多点消耗了一大半，但换来了7号楼前所未有的装备等级——整栋楼的加固程度比台风前还高了百分之三十，物资储备翻了四倍，通讯覆盖到了隔壁两个街区。
第三十六小时的时候，沈澈从望江大厦方向传回消息。他用对讲机说的，声音被静电撕得断断续续，但核心内容很清楚：增强型中继器……信号频段锁定……可以用App直接接管它的指令输出……这样……把‘虎鲸’引导到非人口密集区……
可以吗？我对着对讲机问。
理论上……能行……但需要……风脉干扰装置……同步输出匹配频率……
多长时间准备？
给我……两小时……
两小时后，望江大厦18楼的蓝光亮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沈澈在App上建立了一条从增强型中继器到7号楼风脉干扰装置的数据链路，相当于把敌人的电台插到了我们的喇叭上。
来吧。我站在27楼走廊中央，看着那个重新组装完毕、体积比第一次大了将近一倍的环形装置。它现在的金属框架扩展到直径三米，铜线圈多缠了三层，电源改成了双发电机并联，底座上用孙大爷的水泥活儿浇了一个固定台座，确保它在大风里不会移位。
的实时位置显示在App上。它已经进入东海了，中心风速32米/秒，还在增强。东海上方的云图正在旋转，一个巨大的白色漩涡正沿着白海豚计划预设的路径朝浙江沿海碾过来。
启动。我说。
环形装置亮了起来。这次不是暗红色，是耀眼的金色——因为沈澈把中继器的信号频率和我这边的输出频率做成了共振式，金色脉冲波从装置中心喷出来，穿透楼体，直奔东海方向。
App上的数据显示，金色脉冲波遇到的外围气流之后，开始像揉面团一样揉搓它的结构。风速没有立刻下降，但方向出现了偏差——App上原先标定的登陆点从台州沿海往北偏移了二十公里，然后四十公里，然后六十公里。
有效！沈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急促，它在转向！我在用中继器的信号骗它的导航系统，让它以为目标在更北的位置！
能偏多少？
如果持续输出……最大可偏航一百五十公里左右……但有个问题——
中继器有自我保护机制。我每次注入虚假导航信号，系统就会启动反制，重新校准路径。校准周期大概是每六小时一次。也就是说，每过六小时，‘虎鲸’就会‘清醒’一次，自动修正方向。
六小时。现在是晚上八点。也就是说凌晨两点它会校准一次，早上八点再校准一次，下午两点又校准。
六小时一次，我们得在每次校准的时候同步给它重新骗回去。我转头看向李响，发电机够撑多久？
李响蹲在发电机旁边看油表：并联之后两台都开，满功率大概能撑十八个小时。
够了。我对着对讲机说，沈澈，接下来你跟我轮流盯信号。每次校准前半小时你发预告，我这边同步调整装置输出频段。两个人都盯着，不会错过。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沈澈的声音传回来，比之前轻了一点：
第一个六小时平稳度过。凌晨两点，短暂地了一下，路径往南偏移了一点，但沈澈提前二十分钟就把新信号注入进去，它还没走两步就被我们重新糊弄回北边去了。凌晨三点到早上六点之间，App上显示的预测登陆点已经偏到了宁波象山以南某片荒滩，距离台州主城区一百二十公里远。
凌晨四点的时候我换了周敏的班，缩在走廊墙角打了个盹。梦里全是蓝色的中继器球体和金色的脉冲波，循环旋转。迷糊中感觉到有人往我身上披了件外套，我睁眼看了一下，是张姐。她抱着睡着的石头坐在旁边，朝我比了个继续睡的手势。
早上六点半我醒了。太阳出来了，但天空东面有一片巨大的云墙正在逼近——那是的外围云系，虽然被我们骗得偏了方向，但它依然是个庞大的存在，外围环流已经开始影响台州沿海。风比昨天大了一些，雨也开始稀稀拉拉地下了。
我咬了一口张姐塞给我的包子，站起来走到装置旁边。App上的数据显示正常，金色脉冲波持续输出，跟望江大厦传来的信号完美同步。
一切顺利。
但太顺利了。
早上九点四十，沈澈的声音突然从对讲机里炸出来：林不渡！中继器那边出问题了！自我保护机制提前启动了！它识别出了我的注入信号，正在反向追踪数据源！
提前多少？
提前了一个半小时！它在自适应！每次校准周期在缩短！
我的手指在App上快速滑动。果然，增强型中继器的状态栏里多了一行红字：检测到异常指令注入。反制措施已启动。预计下次校准时间：25分钟后。
沈澈，现在能切断注入吗？
切断的话台风会瞬间恢复到原路径，我们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
那怎么办？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沈澈的声音响起来，罕见地带着一种我不熟悉的东西——兴奋，以及一点点疯劲。
我要手动重写中继器的主控程序。
你会？
我当年给他们写的底层代码。留了后门。
多久？
四十分钟。但需要你在27楼给我提供一个稳定的电压输出，我要用手机连着中继器重写指令。
电压好说。还有别的条件吗？
对讲机又安静了两秒。沈澈说：你带那127个人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带上一个懂编程的？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李响。李响正在跟发电机的油管搏斗，抬头看见我的表情，问了句干啥？
你会编程吗？
写个单片机还行，高级的不行。
会单片机就够了。我对对讲机说，有一个半吊子。够用吗？
沈澈说：够。能帮我按着电源键不松手就行。
四十分钟后。望江大厦18楼，沈澈蹲在那个增强型中继器旁边，他的手机连着中继器外接的调试端口，屏幕上跳动着我看不懂的代码流。李响按着电源键，手都没敢抖一下。我在27楼盯着装置输出，金色脉冲波的频率在稳定中带着细微的波动——那是沈澈在改写底层指令时产生的干扰。
三分钟。对讲机传来沈澈的声音，有点喘，再给我三分钟……主控程序覆盖率87%……92%……97%……
App上的路径线开始剧烈抖动，一会儿往北偏、一会儿往南跳，最后在某一刻固定了下来——不是往北、也不是往原路径，而是往东北方向，直直朝着公海去了。
完成。沈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种虚脱的平静，主控程序覆盖到100%。‘虎鲸’接收到新指令，转向东北，预计不会登陆中国大陆了。
我站在27楼的走廊上，看着App里的那个红色气旋符号慢慢改变方向，从西北转向东北，逐渐远离海岸线。金色的脉冲波还在持续输出，但在沈澈改写完成之后，它不再需要维持欺骗性信号了。App上弹出一条提示：目标台风路径已修正。预计48小时后将在公海消散。
窗外，那片巨大的云墙正在缓缓后退。风小了，雨停了，太阳从云层的裂缝里钻出来，把江面照成一片碎银。7号楼二层的临时指挥部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沈澈从望江大厦那边走回来的时候，路过一楼那片晾着三轮车的空地，抬头看了我一眼。他那只企鹅卫衣上全是灰，眼镜片蒙了一层雾，但嘴角那个自嘲的弧度松开了，变成了一个干净的笑。
行了，他说，我写的代码，我自己修。
我站在二楼窗口，掏出兜里那颗石头给的棒棒糖，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糖很甜，带着点水泡过的潮味。我把那张皱巴巴的黑鲨鱼涂鸦从兜里掏出来，贴在二楼指挥部墙上，跟周敏的物资分配表贴在一起。
黑鲨鱼旁边，我拿笔添了一行小字：虎鲸也跑了。下次来，继续打。
窗外灵江的水波平缓地泛着光。127个人大部分还在市区各处，但通讯录上那126声忙音，等基站修好了，也许会响起来。
我把嘴里的棒棒糖咬碎，嘎嘣嘎嘣嚼了两下，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