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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短篇合集- 第12章 苍南没有气象研究所但有一个人等我很久了-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12章 苍南没有气象研究所但有一个人等我很久了
    去苍南的车是孙大爷借来的——一辆银灰色五菱宏光,车龄至少八年,后视镜用透明胶带缠着,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打不开,得从外面拉。孙大爷往驾驶座上一坐,调整后视镜的时候那面镜子晃了两下差点掉下来,他用手拍回去,说了句没事,跑得动。

    我坐在第二排,左边是沈澈,右边是老秦。张姐抱着石头坐第三排,李响蹲在后备箱里跟他的工具箱挤在一起。周敏因为要在7号楼收尾,没跟来,但她把副手端的权限临时转给了沈澈,方便路上随时调取中继器的残留数据。

    五菱宏光沿着台风过后的沿海公路往南开。路况不太好,有些路段还积着水,孙大爷开得小心,车速维持在四五十。车窗摇下来一半,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潮气和泥味。石头趴在张姐腿上往外看,一会儿指着路边半倒的广告牌说那个字被风吹歪了,一会儿指着远处海面上若隐若现的船影喊有船在动。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沈澈的手机连着车载充电器一直在跑数据。他忽然抬头说了一句:那个坐标又刷新了。苍南那个气象研究所的定位,在移动。

    移动?我靠过去看他的屏幕,研究所还会跑?

    可能不是研究所本身在移动,是信号源在漂移。它可能是某个移动设备发出的定位,比如一台笔记本电脑或者一部手机。

    有人在那边带着设备。

    孙大爷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那咱是追个固定的房子,还是追个移动的手机?

    追信号。沈澈把导航重新设了一下,往西南方向偏了十二公里。按这个移动速度,大概是在苍南县城往山里走的一条路上。

    山路?老秦在旁边插了一句。

    嗯,进山了。

    三个小时后,五菱宏光停在了一条山路的尽头。路是水泥的,但显然很久没人维护了,裂缝里长满了杂草,两侧是茂密的桉树林,把阳光遮得斑斑驳驳。信号源显示就在前方五百米处,但路到这儿就断了,前面是一片半荒废的平地,地面铺着碎石子,停着一辆深蓝色的皮卡。

    皮卡旁边站着一个人。

    远远看过去是个女人,穿一件灰色冲锋衣,短发被山风吹得有点乱,正背对着我们蹲在地上翻一个帆布包。她听到车引擎声,站起来转过身。

    淡蓝色护目镜挂在脖子上。

    我坐在车里,第一眼就认出了她——跟那张旧照片里、跟白海豚计划施工队工作照里一模一样的那个人。短头发,瘦削的脸颊,下巴线条利落得跟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她的眼睛在没有护目镜遮挡的时候亮得有点过分,像两枚抛光过的黑曜石,正透过五菱宏光的挡风玻璃直直地看着我。

    陆明笙。沈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就是她。

    孙大爷没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回头看我:下车?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沈澈跟在我旁边,老秦和张姐留在车里,李响在后备箱探了半个脑袋出来看情况。

    那个穿灰色冲锋衣的女人朝我们走了几步,在距离三四米的地方停下来。她先看了沈澈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把目光转向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林不渡。她说。声音跟语音留言里一模一样——偏中性,语速偏快,干净得没有多余的语气词。

    陆明笙。我说,你那个语音,我听到了。

    那省了不少解释的时间。她把挂在脖子上的淡蓝色护目镜戴到额头上,露出整张脸。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眼尾有细纹,但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利落感,像一把随时能用的折叠刀。

    你放了App在我手机上,我说,为什么是我?

    陆明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身朝那辆深蓝色皮卡的后车厢走去,掀开防水布,露出里面堆着的几个黑色箱子。她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数据线,屏幕上跳动着熟悉的蓝光界面——跟台风沙盒App的配色一模一样。

    因为你的数据最好看。她说。

    什么数据?

    全楼零死亡。她拍了拍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着7号楼那三天的各项数据——建筑倾斜角度的变化曲线、居民心率的集体波动、物资消耗的速率,精确到了每一分钟,七十七个样本点里,只有你的那栋楼实现了零伤亡。其他人要么管不住人,要么管不住资源分配,要么跑得比台风还快。只有你蹲在原地把问题一个个解决了。

    这是测试?

    是的。你需要知道这是一场测试。

    沈澈从我身后站出来,声音比平时硬了不少:陆老师,日界线上的中继器是我建的,你让我建的。但你告诉我那是用来研究台风生成机制的。

    陆明笙看了他一眼,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刀锋般的平静。我说了实话的一半。另一半没告诉你。

    哪一半?

    中继器网络是‘白海豚计划’的底层架构。但‘白海豚计划’背后的资助方,不是我。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我本来只是想做个理论验证系统——用中继器干扰台风路径,证明人工干预是可行的。但有人把我的技术拿走了,做成了……别的东西。

    谁拿走的?

    陆明笙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夹,打开给我看。里面有一张工作证,照片是她本人,证件抬头印着一行字:南方气候工程研究院·项目总顾问。

    我一开始在这家研究院工作。她说,‘白海豚计划’是院里的一个课题。我是技术负责人。但做了半年我发现不对——院里的目标不是干预台风,是制造台风。他们想把极端天气武器化。

    所以你跑了?

    跑了。跑之前把核心代码加密藏了起来,留了个后门。她指了指我的手机,就是你用的那个‘台风沙盒’。我只做了一套完整版,塞进了你手机里。

    为什么是我?

    陆明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沈澈。她的表情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跟不太一样的东西,像犹豫。

    因为你是离那个中继器最近的普通市民。台风来的时候你的坐标正好在7号楼,离1008室只有十几层楼的距离。我需要有人在这个节点上激活App。

    所以我是被挑中的实验对象?

    被我挑中的合作者。她纠正了一下措辞,但意思没差多少。

    石子在脚下碾了碾。林间的风穿过桉树叶子,沙沙地响。我身后的五菱宏光里,孙大爷还没熄火,引擎在低低地转。老秦的窗帘杆靠在车门旁边,随时能抽出来。

    那现在呢?我问,你叫我们来这儿,就是告诉我们你是做App的人?

    陆明笙从皮卡后车厢里拿出第二个黑色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台比之前大得多的设备——看起来像个折叠起来的卫星天线,但表面嵌着跟中继器一模一样的蓝光凹槽纹路。

    这是中继器的主控终端。她说,全球所有节点的数据最终都会汇集到这里。研究院那边以为这个东西被毁掉了,但它被我带出来了。今天刚运到苍南,因为我在等一个人帮我一起处理里面的加密数据。

    处理什么?

    研究院的下一步计划。她拍了拍那台设备,我刚才说,他们想把极端天气武器化。但‘白海豚’和‘虎鲸’的实验数据对他们来说不够。下一步他们打算在同一个台风季节里,同时生成三个以上的台风气旋,在东海、南海和日本海之间形成一个三气旋联动系统,造成沿海大范围的复合灾害。时间窗口是下一轮台风季节,距离现在还有六个月。

    六个月。

    六个月。陆明笙说,如果我们在那之前不能破解主控终端里的加密计划、找出研究院的决策层在哪里,六个月后就会有至少三个台风同时朝中国的沿海城市碾过来。到时候就不是一栋楼、一条街被淹的问题了。

    风从桉树林深处吹过来,吹得我外套下摆拍打着裤腿。沈澈站在旁边沉默地听着,他那只企鹅卫衣的帽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重复了好几次。

    你为什么不自己破解?沈澈问。

    因为我写的是App,不是解密程序。陆明笙说,加密系统是另一个人写的,我解不了。但那个加密系统的逻辑底层跟‘台风沙盒’用的算法是同一个架构——换句话说,你的App如果能‘驯服’台风,就能‘驯服’这个加密系统。

    她看着我。沈澈也看着我。身后五菱宏光的引擎还在低低地转。

    林不渡,陆明笙说,你那个App,借我用一下。

    我掏出手机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凉得像之前摸到1008室那个门把手的感觉——那种冰箱冷冻室门口的气味,冰凉的、通透的凉。

    她接过手机,打开台风沙盒App,快速操作了几下。屏幕上那些我熟悉的界面被一层层展开,露出底下我从未见过的底层代码窗口。陆明笙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把那个主控终端跟App连上线。

    你看,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加密系统的核心有段循环代码,每隔二十四小时会把自己的密钥刷新一次。但只要你的App在持续运转,它就能在每次刷新的那一毫秒里捕捉到临时密钥的快照。我只需要你保持App在线。

    保持多久?

    直到下一次台风季节之前。六个月。

    六个月的持续运转。手机不能关机、不能没电、不能摔坏。我的手机要变成一个台风天二十四小时在线服务器。

    那如果关机了呢?

    密钥断了就抓不到快照。计划失败。

    我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沈澈,又看了看五菱宏光里探头探脑的李响和张姐,以及坐在驾驶座上打着瞌睡、但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的孙大爷。

    我尽量不关机。我说。

    陆明笙笑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弧度很小,嘴角只动了大概两毫米,但确确实实是笑。

    那就说定了。她把手机还给我,我接下来会留在苍南这个位置,用主控终端做解析。你回台州去,保证App在线。如果有什么异常信号出现,App会自动通知你。

    那研究院那边呢?万一他们发现你在解码?

    发现了也找不到我。她拉了拉冲锋衣的领子,我这个位置是中继器网络里的一个‘盲区’,他们扫描不到。而且我每三天换一次地方。今天在山里,三天后在另一个山里。

    跟打游击似的。老秦终于从车窗里探出头说了一句。

    差不多。陆明笙冲他点了下头,然后转向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回去吧,路远。

    我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我,大概看出了我还有话没问,于是主动开口:还有什么?

    那个‘无雨无灾,人定胜天’是什么意思?

    陆明笙把额头的护目镜拉下来遮住眼睛,蓝光镜片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出一片冷色。

    那是研究院的口号。她说,表面上很正能量对吧?但他们真正想做到的‘人定胜天’,是把‘天’变成他们手里的遥控器。想下雨就下雨,想干旱就干旱,想让哪座城市受灾就让哪座城市受灾。‘白海豚’只是给他们看的演示版产品。

    那六个月后的三个台风呢?

    正式版。她说,所以我需要你的App在线。

    风从林间穿过,把这句话吹得有点模糊,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转身走回五菱宏光,拉开车门坐进去。孙大爷醒了,揉了揉眼睛,手搭上方向盘。沈澈钻进第二排,老秦把窗帘杆靠回座位边。张姐抱着石头,石头趴在车窗上朝外面的陆明笙挥了挥手。

    五菱宏光调了个头,顺着山路往回开。后视镜里,陆明笙蹲在皮卡旁边,开始把那个黑色箱子装回车上。她没抬头看我们,但手机在我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App上多了一条新的语音消息。播放键亮着。

    我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那片桉树林,以及树林前面那个灰色冲锋衣的瘦小身影。她还在装车,动作利落得像在给行李箱打包。

    五菱宏光拐过弯道,后视镜里的一切被山体遮挡了,只剩一片绿油油的桉树尖。

    我把手机翻过来,点开那条新语音,但没立即播放。屏幕的光在车厢里微弱地亮着,旁边是沈澈沉默的侧脸、老秦靠窗的呼吸声、张姐轻拍石头背部的节奏、孙大爷换挡时齿轮咬合的咔嗒声。

    窗外的山景在往后退。天黑之前应该能回到台州。

    我用拇指把语音消息滑到了稍后播放的列表里,塞回裤兜。

    前面还有六个月。三个台风。一台永远不能关机的手机。

    以及一座刚修了半面墙的27楼小破屋。

    我靠在座椅背上闭上眼,听着五菱宏光的引擎声在山路上闷闷地响。

    孙大爷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打了把方向盘。

    车往北,往家的方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