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日清晨五点四十一分。
天还没亮透,东方的海平线被一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死死的,云层的底部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跟上次白海豚眼壁置换时那种烧开水一样的颜色如出一辙。风已经很大了,吹得27楼走廊里篷布的残余边角呼呼地响,孙大爷了望台上新加固的拦网在风里轻微震动着,发出低沉的金属共振声。
石头是第一个醒的。他揉着眼睛从张姐腿上爬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跑过来推了推我的膝盖:哥哥,天红了。
我早就醒了。五点不到就坐在一楼大厅的折叠椅上了,手机屏幕握在手里,倒计时显示:0小时17分钟。
快了。我说。
六点整。App主界面弹出一条红色的系统通知,不带任何语气,就是一条纯数据型推送:检测到气旋生成。坐标:19.2°N 128.6°E。当前强度:热带低压。预计六小时内增强至台风级。建议启动干扰程序。
沈澈的声音从二楼服务器那边传过来,夹着键盘敲击声:我这边信号端确认了。第一个台风在生成了,波形参数跟陆老师给的数据完全吻合。可以启动了。
我站起来,踩着楼梯往27楼走。孙大爷已经站在走廊里了,两台环形装置的篷布全掀开了,金属框架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李响蹲在底座旁边,手指搭在电源开关上,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
李响按了下去。两台装置同时亮起来——第一个的低频震动从底座传上来,然后是一阵持续升高的电流声,最后在某一刻稳定下来,变成一种持续的、像大型变压器工作时的深沉哼鸣。环形框架缓缓开始旋转,铜线圈上的蓝光从装置中心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越来越亮,在清晨的灰暗光线中像两颗突然睁开的蓝色瞳孔。
功率百分之百。李响盯着底座的仪表盘,输出稳定。波形匹配度99.7%。
开始注入。
装置中央的脉冲舱猛地亮了一下,一团凝聚的蓝色光波沿着环形框架加速旋转了两圈,然后陡然射出,穿透了27楼北面的外墙——不,不是穿透,是像光线穿过水一样穿过了墙体,没有任何物理接触,径直朝着东方的海面射去。
我感觉到空气微微震动了一下。就像有人在耳朵深处敲了一面极小的鼓。
信号已到达目标坐标。沈澈在对讲机里说,正在覆盖……生成初期结构开始减速……涡旋强度增幅从每小时12%降到了每小时4%……有效。
我站在27楼走廊里,看着那两道蓝光持续不断地朝海面方向投射。风还在大,但和上次白海豚来时不同——上一次我是惊慌的、被动的、咬着牙赌运气。这一次,蓝光稳定地亮着,装置平稳地运转着,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一条接一条,像手术室里护士报数据。
第一个台风强度增长停滞了。它在拖。现在维持热带低压级别,暂时升不上台风级。沈澈的声音隔着对讲机传过来,带着压抑不住的轻快。
持续压制。
持续中。
十六日上午的六个小时,装置的蓝光没有断过。我换了两次班,孙大爷替了我一小时,李响始终蹲在底座旁边没挪过位置。到中午的时候,App上显示第一个气旋的强度已经不再增长了,维持在热带低压的范围内,别说台风级,连热带风暴的门槛都没摸着。
它废了。沈澈在对讲机里说,至少这个生成源被我们摁住了。第二个台风会在三天后出现,那之前我们可以休息。
孙大爷从了望台上探出半个身子,朝楼下喊了一声:第一个摁住了!声音中气十足,穿过风传遍了整栋楼。底下传来几声零碎的欢呼,张姐在厨房里把锅盖敲了一下,当庆祝。
下午两点,装置暂停输出。蓝光熄灭了,环形框架减速停转。李响把底座开关关上,靠在旁边的墙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第二波,三天后。我说。
三天够我把油路再查一遍。李响说。
你先睡觉。
他想了想,没反驳,顺着楼梯下了楼。
八月十九日下午两点整,第二个台风按预定时间在21.8°N 126.0°E坐标处生成。装置重新启动,蓝色的光波再次贯穿过27楼的北墙射向海面,覆盖、压制、延缓。这一次比第一次更顺,因为沈澈优化了波形匹配的算法,干扰效率提升了大约一成。第二个台风的增强速率同样被压在了低位,像一只被拽住尾巴的猫,使劲蹬腿也跑不快。
孙大爷在了望台上看着东面海线,说那边的云层虽然厚,但没有继续了。上次白海豚来之前那天下午,云长得跟山一样高。今天还行,像摊开的被褥。
那就是压住了。沈澈在对讲机里说,第二个也废了。
李响这回没有趴在底座旁边守全程了。他隔几个小时上去检查一次,其余时间在地下室和二楼之间来回跑,把发电机的油量表看了又看。装置的功率输出比预期平稳,油量消耗也在合理范围内。
十九号晚上,第二个台风被压制了将近八小时之后,强度基本稳定在了热带低压水平的边缘。沈澈说它上不去了,然后用那三个字总结:两杀了。
还有第三个。我说。
还有第三个。
八月二十一日晚上十点,第三个台风生成。但这一次,出了变化。
装置启动之后,蓝光射出海面的那一瞬间,App上弹出了一条以前从没见过的新提示:检测到反向信号注入。外部设备正在尝试覆盖本装置的输出频率。强度:高。来源:卫星链路。位置:东经128.4°E,北纬21.0°E附近海域。
浮动平台。沈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有些发紧,那个‘季风’在亲自指挥了。他在用卫星往第三个台风里注入新的触发指令,跟我们正面对抗。装置的输出频率被干扰了,匹配度从99%掉到了84%。
能顶住吗?
如果是单一对抗,能顶住。但别忘了第三个台风的生成窗口很短,如果我们在十分钟之内不能把它的增强速率压下来,它会在这十分钟里迅速升到台风级。到时候我们只能压制不能消除。
我站在装置旁边,风灌进走廊吹得我几乎站不稳。蓝光还在亮,但明显没有之前那两次稳定了,光圈边缘偶尔会出现轻微的抖动。李响蹲在底座旁边,手按在功率调节旋钮上,指节发白。
别调。我说,保持当前功率。沈澈,模拟器能用吗?
能用。但我现在被对方的卫星信号反压制着,模拟器的注入效率只有正常工作时的六成。
六成。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台风沙盒。屏幕上倒计时早已归零了,但那个我一直没碰过的功能——核心协议覆写(beta)——仍然静默地躺在功能列表最下方。
沈澈,如果我启用核心协议覆写,能不能从系统层面直接切断对方的卫星链路?
对讲机沉默了三秒。然后沈澈的声音传过来,比之前慢了一些:理论上能。但是beta版的风险我说过——App可能会崩溃。
崩溃之后呢?
永久失效。
风在27楼的走廊里呼啸。两台装置的蓝光还在持续输出,但边缘的抖动越来越明显了。App上的数据监测显示,第三个台风的强度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往上爬。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个蓝色的核心协议覆写按钮安静地亮着。
然后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石头。他不知什么时候上了27楼,手里攥着一支荧光笔,站在走廊入口看着我。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但他站在那里没动,像一株被风吹歪了但根还扎着的小树苗。
哥哥,他说,黑鲨鱼队长让我来问你。
问什么?
他说,你的手机是不是没电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App上电量图标是满的——插着充电宝。但石头说的没电了显然跟电量没关系。他说的是另一种东西。
我看着那个核心协议覆写的按钮,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这个App对我来说从来就不只是一个工具。它是七月二十七号那天出现在我手机上的,把我从一个只顾着收内裤、吐槽老板的普通码农,变成了一个在台风天里连滚带爬活下来的人。App崩溃了,那些功能就没了。但功能之外的东西不会消失——周敏的分配表、沈澈的服务器、李响的油路、孙大爷的菜刀、老秦的窗帘杆、张姐的包子,还有石头这半年来画的三十多张涂鸦。
石头,你那个荧光笔借我用一下。
他跑过来把笔递给我。我接过来,在手机壳背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绿色螺旋圈——跟石头画在我手背上的一模一样。
然后把手机屏幕重新转过来,拇指按在了核心协议覆写的按钮上。
屏幕闪了一下。App界面消失了一瞬间,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我看不懂的底层代码在疯狂滚动,蓝白相间的字符像瀑布一样从屏幕上端倾泻而下。紧接着,整个屏幕变成了一片纯粹的蓝色——那种跟中继器一模一样的冷调蓝光——然后蓝光中央浮现出一行字:
核心协议覆写执行中。目标:切断中继器网络顶层卫星链路。进度:……
进度条开始走。同时,27楼走廊里的两台装置震了一下,蓝光瞬间稳定了下来,边缘不再抖动,输出功率甚至比之前还高了几分。
卫星链路断了!沈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意外,对方信号消失!第三个台风现在处于无人指令状态,只剩自然增强机制了——我这边用模拟器补了一发偏航信号,它正在偏离既定路线!
偏多少?
目前偏了二十公里。还在继续走。应该不会再朝浙江沿海来了。
我蹲在27楼走廊里,握着手机。屏幕上的蓝光慢慢退去,底层的代码瀑布停了,界面重新回到主屏。台风沙盒的图标还在——它没有消失。核心协议覆写成功了,但App没有崩溃。
石头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哥哥,还在。
还在。
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楼下跑,边跑边喊:妈!哥哥的手机还在!
张姐在楼下回了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是笑着的。
风还在刮。云层还在东边的海面上堆积着。但27楼的走廊里那两台环形装置已经慢慢减速了,蓝光逐渐变淡,最后熄灭了。第三个台风在模拟器的偏航指令作用下,正在朝东北方向的公海深处移动,远离陆地。
李响靠着装置底座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走廊的天花板,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孙大爷从了望台上下来,腿有点打颤,扶着墙站稳了,然后朝我点了点头。就一下,很轻。
老秦扶着腰站在一楼门厅的楼梯口,窗帘杆靠在他肩膀上。他抬头望向二楼的方向,什么都没说,站了很久。
周敏从二楼探出头来,朝楼上喊了一声:结束了?
结束了。我说。
她收回脑袋,不知道朝谁说了句什么,底下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张姐在厨房里重新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壶盖扑腾扑腾地响,跟装置停转之后走廊里忽然恢复的安静形成了奇怪的反差。
我蹲在27楼走廊的墙边,背靠着孙大爷砌的那面新墙,把手机翻过来看着壳上那个绿色的螺旋圈。荧光笔画的,歪歪的,颜色鲜艳。
石头又跑上来了。这次他手里没拿笔,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他跑到我面前,把纸展开——是他之前画的那条最终版黑鲨鱼,三十多个荧光色小人站在鱼背上,每个人都在,一个都没少。
他指着鱼头顶正中间那个举着蓝色手机的小人。哥哥,他说,这画能贴墙上吗?
贴吧。
石头从兜里掏出一卷透明胶带——他居然早准备好了——蹲下来,把那张画仔仔细细地贴在了27楼走廊北面的新墙上,跟最早那张黑鲨鱼、第一张超人小林排成一排。三张画挨在一起,荧光色的颜料在清晨的天光里微微发亮。
窗外东面的海平线上,云层正在慢慢散开。暗红色的边缘褪成了淡灰色,再褪成了白色,最后露出一丝真正的蓝色天空,窄窄的一条,像有人用刀子在云上划了一道口子。阳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打在27楼走廊的地面上,暖洋洋的。
手机屏幕在阳光下亮着,台风沙盒App的图标安静地待在桌面正中。蓝光微弱而平稳地脉动着,像一个刚刚跑完长跑的人,终于可以放慢心跳。
石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他贴上去的画,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黑鲨鱼战队住新家了。
他说完就跑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地响,一路向下,穿过每一层楼,越来越远。
我靠着墙坐在27楼走廊的地面上,阳光从云缝里落在我脚边,把那三张涂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手机在手掌心里温热着。倒计时早就没了,但App还在。
窗外,第一缕完整的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照在灵江平静的水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远处的海面安静地泛着光,渔船的影子重新出现在海平线上。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