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的毫不客氣，但又直指核心。
奎里昂張了張嘴，像是沒想到姜尋問的這麼直白。
“我有預知能力......”
姜尋默默的抬起了手，又開始活動手腕。
奎里昂識趣的閉上了嘴。
但姜尋沒有放下手，也沒有移開目光。
他就那麼定定看著奎里昂，眼神尖銳，甚至有些殘忍。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開來，密室里安靜得只剩下鎖鏈踫撞聲和兩人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奎里昂終于開口了。
這次他沒有笑，連嘗試都沒有。
“因為我怕死。”
他說話聲音很輕，輕到姜尋差點以為自己听錯了。
這個被關了不知多少年，被抽了不知多少次法則碎片，被折磨到靈魂之火都熄滅的男人。
竟然就這樣當著姜尋的面說出了這三個字。
“我怕死。”
他又說了一遍，像是在反復確認一件他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的事。
姜尋沒有說話，也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等著奎里昂繼續說下去。
“你以為我怕的是什麼？”奎里昂忽然抬起頭，那雙暗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有了情緒。
“我是月神族，最後一個活人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忽然平穩了下來，虔誠而恐懼。
“我的族人，早在十幾年前就死光了。我們月神族血脈相連，哪怕隔著半塊大陸，只要還有一個同族活著，我就能感應到。
但現在，連混血都沒有了。一個都沒剩下。”
姜尋皺起了眉。
他沒有插嘴，但他听懂了這句話的分量。
月神族，他听都沒听過這個種族。
但他知道“沒有活人”意味著什麼。
尤其是連混血都沒有。
這萬年來滅絕的種族多了去了，有人被黑血吞噬，有人被噬界之藤同化，有人被蒼白屠戮，甚至有人死于內斗！
但所謂滅族，大多只是王城覆滅，殺光所有王城的人而已。
更慘烈一些，會追殺所有純血，直到整個世界再也沒人敢自稱這個種族。
但絕不會有人，去費力的追殺那些不知道混血多少次的混血種！
這不是不在乎，而是不現實！
混血本就不能稱得上種族的嫡系。
而混血再混血，更是連身上種族特征都會消失。
混血幾代後，甚至有的人自己都就不知道自己擁有某個種族的混血，更別提那些追殺者了。
哪怕千年前就滅絕的純血獸人族，現在也有無數混血流傳了下來，散落在廢土的各個角落。
連混血都被殺光的滅族。
這是多大的仇怨？！
“我的族人死的時候，正是我身受重傷的時候。”
奎里昂的聲音依舊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我感應到他們的死。一個接一個，一個一個熄滅，從老人到小孩。
最後一個，是我弟弟，他還不到十四歲。
他死的時候我感覺到他在叫我，用我們的血脈共鳴在叫我。他在叫我救他。
我在這。我什麼也做不了，因為我也快死了。”
他的眼楮還睜著，暗金色的瞳孔里沒有淚，只剩下一片死寂。
姜尋看著他，眼楮里沒有同情，也沒有憐憫。
他只是把手里剝好的奶糖遞到奎里昂嘴邊。
奎里昂沒有吃。
“我怕的不是死。”
奎里昂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顫動，
“我怕的是，我死了，這世上就再也沒有人記得月神族了。
沒有人知道我們曾經存在過。沒有人知道羅鴻的傳奇是從我們身上偷來的。
我怕我死了，連最後一個能替他們記住這些的人都沒了。”
姜尋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奶糖又往前遞了一寸。
這次奎里昂張開嘴，把糖咽了下去。
緩了好一會，他再次抬起頭看向姜尋，姜尋也在看著他。
此刻，姜尋已經絕對確定，這件事另有隱情。
被從根上殺光的月神族。
還有一個實打實殺出來，卻被羅鴻這樣的廢物當做耗材抽了幾十年都無人問津的傳奇者。
這根本不符合常理。
“我會死在這的。”奎里昂看著姜尋，認真道，“而你，也不用知道任何事。只需要月神族立下一個衣冠冢就行。”
“恰恰相反。”姜尋也看著他，慢慢笑了起來。
“我想要的更多，你就死在這吧。剩下的事，我來幫你辦。”
奎里昂看著他，也笑了。
這次他真的笑了，那笑容很灑脫，姜尋看到了。
那是一個被關了幾十年，連靈魂之火都熄滅的人，在听到一個承諾之後，終于放松下來的笑。
“好。”他說。
......
半小時後，姜尋從地牢里走出來。
他沒有放了奎里昂，因為放不放已經沒有意義了。
現在的奎里昂不過是一個寄生在尸體上的意識，沒有感官，沒有痛覺，鎖不鎖區別不大。
鎖著他，反倒能隔絕某些不可預知的風險。
他和奎里昂已經達成了共識。
他幫奎里昂和月神族立下一座碑，一座足夠讓後來人知道這個種族曾經存在過的碑。
而奎里昂將所有遺物的藏匿地點，以及那些還欠著他人情的人脈交給了他。
如果將來真的有機會幫月神族報仇，那些人脈會給他帶來無法估量的回報。
走出地牢，姜尋站在王庭廢墟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拿出自己記仇用的小本本，翻了一頁又一頁，每一頁上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有些已經被劃掉，羅安，羅烈，蕭闊，羅海，蕭長河。
有些還亮著，等著他去劃。
他把新得到的幾個名字記在最後面，合上本子塞回懷里。
人情這東西，說白了就是因果。
他先拿到了果，就得承下這因。
好在他早已不在乎這些，仇人多的數都數不過來，再多幾個也不會讓他的良心多疼半分。
後面要是真有實力能把這些仇人挨個碾過去，那就去挨個算賬。
要是被別人碾死了，那也只能怪這些人選擇“復仇者”的眼光不行。
擺爛的想了一會兒，姜尋本著債多了不愁的思路，把這件事暫時壓在了心底。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最後一件事了。
他抬起頭，看向蕭闊被關押的方向，嘴慢慢咧開，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
“該想辦法把羅鴻從上層戰場......”
“弄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