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遇龙没发火，也没质问，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吴晓然的后背：“好了，爸爸知道了。先吃饭吧。”
三人围着餐桌坐定。
炖牛腩着热气，清蒸鱼的香气飘满餐厅。
章有湘夹了块鱼肉：“这鸡肉不错啊，你看它自己把自己掐得乌青，都入味了，可好吃了。”
她筷子头轻点鱼肉上的淤血块，抬眼瞟了下对面的吴晓然，又夹起块牛肉。
“还是这龙虾好啊，肉大块，蛋白质是牛肉的三倍，吃了瘀血绝对不会流脓。”
吴晓然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她抬头狠狠瞪了章有湘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又浮起红意。
吴遇龙嘴角极快地勾起一抹笑意，又很快压下去。
他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玄机。
合着这女人是在内涵他女儿自导自演苦肉计。
“啪！”
吴晓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她也不说话，站起身蹬蹬蹬往楼上跑。
楼梯被踩得咚咚震响，很快“砰”的一声关门声，震得墙面都似颤了颤。
吴遇龙放下汤勺刚要起身，桌下忽然被轻轻踢了一脚。
他抬眼，章有湘冲他使了个眼色：“别惯着。以后我就管三顿饭，饿她两顿，自己就知道下来吃了。还有你平时给的零花钱，以后我管着，别动不动就塞钱，惯得没样。”
“我吴遇龙的女儿，还能缺吃少穿受气了？”吴遇龙挑挑眉。
“你叫我来，就让我管她上下学？”章有湘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那没必要找我。这孩子再不管，以后要上天。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按我的法子来。”
吴遇龙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拿起外套站起身：“行，那你先管着。我还有个饭局，先走了。你们俩慢慢相处。”
门“咔哒”一声带上，别墅安静下来。
章有湘长长舒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可算走了。
跟这父女俩吃饭，太累了。
她也没上楼哄人，就窝回客厅沙发刷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桌上的碗碟堆到十点多才慢悠悠洗了，刷完就回房睡觉，反正明天是周末。
……
天刚蒙蒙亮，手机就跟催命似的嗡嗡震起来。
章有湘迷迷糊糊摸过手机，闭着眼划开接听。
“湘姐！不好了！”李享的声音带着急，从听筒里炸出来，“有沅被人打了！就在市场后面那片拆迁区，我刚好路过给打跑了，你快来看看吧！”
章有湘瞬间清醒，猛地坐起来。
“你说什么？！”
她三两下套上衣服，抓了件风衣就往门口冲。
刚到玄关，就看见吴晓然背着背包，正低头换鞋，外套拉链拉到顶，帽子兜在头上，裹得严严实实的。
“你去哪？”章有湘顺手捞过车钥匙，“我送你。”
“不用你管。”吴晓然甩开她的手，拉开门就往外走。
章有湘也没工夫跟她掰扯，跟在后面出门。
刚把车开出小区大门，就看见路边站着两个人。
吴晓然低着头踢石子，余玄挎着双肩包，正蹦蹦跳跳冲她招手。
“美女！这儿这儿！”余玄挥着胳膊喊，“搭个车呗！正好跟晓然一起。”
她说着不等答应，一把拉过吴晓然的胳膊，拉开车门就把人塞进去，自己也跟着钻进来，“嘭”地关上车门，动作一气呵成。
“美女你去哪啊？”余玄趴在副驾驶椅背上，凑过来笑嘻嘻的，“打扮这么性感，去见帅哥啊？”
章有湘嘴角抽了抽。
她就穿了件长风衣，里面是普通针织衫，下半身配个短裙，露了截腿而已，连口红都没涂，哪就性感了？
“叫姐。”她打了把方向，车汇入车流，“去南坪，见个男人。”
“我靠！”余玄眼睛一亮，撞了撞旁边的吴晓然，“晓然你听见没？你妈这么直接！走，我们跟着看看去！”
吴晓然偏过头看向窗外，没说话，耳朵却微微动了动，算是默认了。
……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才到南坪。
越往里面走路越破，两边老楼房墙皮剥落，电线乱拉得跟蜘蛛网似的。
刚下过雨，路上坑坑洼洼积满泥水，车一开过就溅起大片泥点。
章有湘把车停在一处拆迁区旁边，这里离章道全住的地方不远了。
“到了。”
余玄开门下车，看着眼前成片推倒的房屋、小山似的建筑垃圾堆，还有远处飘来的烂菜叶混着尘土的味道：“我去……这环境？见男人？”
章有湘没理她，顺手牵过跟在后面的吴晓然的手，小心翼翼踩着水坑往前走。
吴晓然抽手，被章有湘握得更紧了点。
她的手掌暖暖的，踩着泥泞的路也走得稳稳的，没让她溅到一点泥。
吴晓然抿了抿嘴，没再挣扎，任由她牵着走。
章有湘牵着她，手小小的、软软的，还凉冰冰的，跟块冰块似的。
这孩子体质也太差了，手凉成这样，一看就是娇养惯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这要是真遇到点事，比如饥荒、乱子，可怎么扛得住？
绕过半人高的建筑垃圾堆，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章有沅蹲在碎砖块堆里，穿件灰旧的旧外套，袖口都磨破了，裤腿卷到膝盖，沾着厚厚的泥。
手里拿着个小榔头，一下一下砸着大块混凝土块，“咚咚”的闷响，砸开水泥壳，就把里面嵌的铁丝抽出来，扔到旁边的蛇皮袋里。
他脸上有些淤青、手上都是灰，指关节磨得通红，有的地方还破了皮，却砸得很认真，头都不抬一下。
“有沅？”
章有湘开口喊了一声。
少年猛地抬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可随即又暗淡下去，小声喊了句：“姐。”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砸手里的水泥块，榔头落得更快了点。
余玄和吴晓然站在后面远远看着，都没说话。
余玄平时咋咋呼呼的，这会儿也安静了，看着灰头土脸的少年，有点不知所措。
吴晓然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章有沅手里弯弯曲曲的铁丝，还有他脚边鼓鼓的蛇皮袋，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长这么大，从来不知道，还有人靠砸水泥块卖铁丝过日子。
章有湘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磨出血的手指：“你干什么呢？陈青没给你饭吃？还是没给你零花钱？至于来这儿遭这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