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流裹着铁锈的腥味从断开的管道里喷出来,把地道里的温度又往上推了三度。
林燃将大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靴底踩在黏糊糊的泥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动静。
艾雅正用那只没断的手把一包压缩干粮往斗篷里塞,由于动作太大,断腿的骨茬在皮肉里磨了一下,疼得她眼角直抽搐。
这药,五十克黄金一盒。
林燃从兜里摸出一盒消炎药和一卷干净绷带,直接丢在艾雅的怀里。
算在你的账上,完事了从星核的尾款里扣。
艾雅撕开包装,把两颗白色的药片干吞下去,接着用绷带把断腿和木板死死缠在一起。
做生意的都像你这么刻薄?
林燃斜了她一眼,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不刻薄的都在珠城南一路破产了,我得对我的便利店负责。
他蹲下身子,把那个沉甸甸的木箱子往艾雅面前推了推。
箱子里面码放着两百块特种工业炸药,每一块都用防水纸包着,边角整齐得像是刚从生产线上切下来的豆腐。那股刺鼻的工业氨水味,在发霉的下水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个蓬头垢面的人影从旁边的排水管里爬了出来。
他们身上穿着由各种碎皮革和铁片缝制的甲胄,手里拎着锈迹斑斑的铁管枪,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有一层厚厚的黑癣,那是长期暴露在辐射和废土风沙里的印记。
大姐。
其中一个少了一只耳朵的汉子低声喊了一句,视线落在林燃身上,又迅速移向那个木箱子。
当他看清箱子里那些规整的炸药包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抹亮光。
这东西,能把那座升降井炸塌。
林燃用铅笔在纸箱板的草图上敲了敲。
一共四个能量节点,分别在枢纽的东、南、西、北四个回油管道旁边。老六,你带一个人去东边和南边。瘸子,你去西边。
那个缺耳朵的汉子咽了一口唾沫,伸手想去摸那些炸药,却被林燃用合金刀鞘啪的一声拍在手背上。
规矩点,还没到时候。
林燃把一盒特制电雷管塞进箱子的缝隙里。
这玩意叫电雷管,插进引爆槽,拉出线就行。动作要快,副舰的排能口只有三分钟的空档,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分钟。
艾雅靠在潮湿的墙壁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双银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微弱的光。
魂族的监控网正在重启,留给我们的时间最多还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会被重新纳入扫描范围。到时候,就算我有精神屏蔽,也挡不住上百只机械守卫的定点清除。
苏萤站在入口处,那支长枪斜跨在肩上,手指一直搭在保险栓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漆黑的通道,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林燃在心里飞快地算着账。
这批特种炸药是他在蓝星南一路仓库里压箱底的存货,本来是打算留着对付铁斧帮的。
现在全砸在克罗星了。
如果不能拿到那枚二十八级空间星核,玉佩彻底碎裂,他不仅回不去蓝星,连燃城那边的家底也得跟着完蛋。
这笔买卖的成本已经高到了他无法承受的地步。
所以,只能赢,不能输。
老六,瘸子,拿上东西,滚去你们的位置。
林燃把木箱的盖子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两个反抗军的汉子没有废话,一人抱起一个沉甸甸的炸药包,顺着两侧潮湿的管道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地道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有头顶上隐隐传来的发动机轰鸣,震得管道上的铁锈不断往下掉。
嗡。
一声细微的电子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天花板的缝隙里,一个球形的金属监控器正缓缓转动着镜头,一束红色的激光探照灯从上方落了下来,在污水地里来回扫描。
林燃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没有动,体内的空间源能瞬间在体表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屏障。
艾雅的脸色有些发白,她那双银色眼睛里的光芒陡然大盛,无形的精神波动像是一层无形的纱帐,把三人的身形死死罩住。
那道红色的激光扫过林燃的皮靴,在水泥地面上停留了约莫两秒钟。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被拉得很长。
林燃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旁边苏萤那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两秒钟后,激光灯缓缓移开,继续向通道深处扫去。
呼。
艾雅身子一软,险些跌进泥水里,被林燃一把扶住。
撑得住吗?
林燃低声问。
死不了。
艾雅咬着牙,用手撑着墙壁站直了身子。
只要它们不进行第二轮的源能波段扫描,我的精神屏蔽就还能用。但如果东边那个雷队长没动静,我们撑不过十分钟。
话音未落。
东边的地底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那声音隔着厚厚的岩层传过来,虽然有些发闷,但震感却非常强烈,地道里的积水瞬间荡起了一圈圈剧烈的波纹。
顶部的几根合金水管直接被震得裂开,滚烫的废水哗啦啦的往外洒。
成了。
林燃咧了咧嘴。
雷诺那家伙虽然平时嘴碎,但办起事来还算靠谱,那艘巡逻艇残骸里的电池和燃料,足够魂族那些机械守卫忙活一阵了。
天空中的引擎轰鸣声果然发生了变化,那艘巨大的灰色副舰似乎正在调整姿态,朝东侧的爆炸点移动。
走,去主控板。
林燃一拽苏萤的胳膊,两人顺着积水的通道快步朝前走去。
这里的空间介质因为副舰的移动而变得更加黏稠,林燃尝试着释放了一下空间感知,发现自己的感知半径已经缩水到了不到一百米。
这感觉就像是在大雾天里走路,四周都是影影绰绰的危险。
前面拐角处,一个蓝色的探照灯光束正横在通道中间。
两只高大的机械守卫守在主控室的门口,它们的右臂是两米长的震荡刀,刀刃在红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苏萤的身体在这一秒进入了极度防备的状态。
她整个人贴着墙壁,甚至连大衣的衣角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狙击枪的枪口通过门缝的死角伸了出去,手比空间切割还要稳。
噗,噗。
两声沉闷的枪响过后,机械守卫的电子眼精准的爆开两团火花,合金身躯摇晃着要往地上倒。
林燃的身形突兀的出现在两具躯壳旁边,在它们落地前的一瞬,将它们收入了随身空间。
动作干净利索,没有引起任何警报。
主控室的门是一道厚重的防爆钢板,上面的高压能量网正发出细微的电弧声。
林燃走到门前,手掌贴在冰冷的合金表面。
太虚经的源能在气海里逆向运转,二十四级的空间源能化作无数细碎的微观粒子,顺着手掌的皮肤渗透进大门的合金结构里。
分子重组。
坚硬的特种钢板在林燃的掌心下开始软化,没有声音,没有火花,只有一股铁水熔化时的干涩热气。
十几秒后,金属门锁化作黏稠的黑色液体滴落,露出一道半人多宽的缝隙。
林燃侧身钻了进去。
主控室里满是密密麻麻的线路,正中间的控制面板上,无数个红色的指示灯正在急促的闪烁着。
林燃对照着纸板上的草图,用一截铅笔在上面仔细的核看着。
第一个节点,东侧回油管,老六已经去了。
第二个节点,南侧,也没问题。
第三个,西侧,瘸子应该到了。
他用铅笔在纸板上的最后一个红圈上,狠狠的划了个叉。
账算完了,该去收网了。
林燃从兜里摸出最后一颗高能雷管,手指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搓了搓,接着精准的插进了主控板的核心电容槽里。
太虚经的紫色源能在他的手腕皮肤下微微闪烁,与主控板上绿色的电路板交相辉映,将雷管的引爆信号与整个枢纽的能源网络死死绑定在一起。
只要东、南、西三个节点的炸药一响,这颗雷管就会顺着电网,把整个主控室的能量核心瞬间引爆。
到时候,副舰对这片区域的空间锁就会彻底失效。
林燃直起腰,把铅笔塞回衣领,大衣的衣摆在空气里带出一声细微的呼啸。
苏萤。
林燃喊了一声。
苏萤从门外退了进来,狙击枪已经重新背在身后,手里握着两颗特制的铝热剂手榴弹。
走,去升降梯。
林燃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就在他手掌碰到玉佩的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感猛地从胸口传来。
那温度高得几乎要烧穿他的大衣口袋,胸口那一块皮肤传来火烧般的痛感,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泛起了一丝焦糊味。
玉佩上的裂痕里,白色的光芒开始急促的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的冲击着里面的禁制。
林燃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这不是好兆头。
玉佩的这种反应,说明周围存在着远超他想象的高阶能量体,或者有某种能够对空间传送产生毁灭性打击的东西正在靠近。
走!
林燃低喝一声,顾不得胸口的灼痛,带着苏萤顺着合金通道朝升降梯的方向狂奔。
这里的温度已经升高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墙壁上的涂料开始大面积的剥落,空气里满是塑料和橡胶烧焦的刺鼻味道。
升降梯位于通道的尽头,那是一个由几根粗壮的合金柱子支撑起来的半圆形平台。
此时,升降梯的指示灯正由红色缓缓变为绿色。
沉重的齿轮咬合声在寂静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咔,咔,咔......
升降梯的钢索剧烈的抖动着,从上方万米高空处的副舰底部,缓缓降落了下来。
林燃和苏萤停下脚步,身子死死的缩在通道拐角的阴影里。
玉佩在怀里烫得像是一块刚从熔炉里夹出来的红铁,那股灼热感让林燃不得不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叮。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
升降梯的合金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阴冷、暴虐的精神波动,如潮水般从电梯厢里涌了出来,瞬间将整条通道的燥热彻底压了下去。
升降梯里,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没有实体,身体是由一团半透明的蓝色能量组成的,隐约能看出人类的五官轮廓,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瞳孔,只有两团跳动着的蓝色火焰。
它所过之处,空气中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冰霜,周围的空间甚至因为承受不住这股能量而发生了轻微的扭曲。
三十级。
魂族副官。
林燃死死的扣住粗糙的墙壁,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
那股沉重的压迫感,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