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枯瘦的右手死死扣在通道的合金板上。
指甲里全是黑红色的干泥,磨得指尖渗出血迹,把那一块黄铜色的底漆抹得斑驳。
他那只独眼盯着林燃领口上的金色徽章,喉咙深处发出风箱般的破锣声,整个人像一截枯木般倒了下去。
林燃眉头一跳,顺势跨前一步,肩膀顶住陆沉的胸口,将这老头半背了起来。
“铁柱,把箱子抱上。黑子,在后面盯着,有巡逻队过来就说这老头犯了癔症,送去医务室。”
林燃吩咐得极快,脚下步子迈得又急又稳。
黑子用他那套轻型外骨骼的肩膀扛着木箱,心里暗自嘀咕:这远征军的要塞大得跟迷宫似的,到处都是监控探头,要是被当成间谍抓起来,可没处说理去。
三人穿过曲折的合金通道,借着通道里应急灯的惨白光线,一溜烟缩回了b区104号营房。
营房内,苏萤正靠在墙角,用一块干净的棉纱擦拭着她那支重型狙击步枪的枪管。
她脸色有些苍白,在与魂族副官战斗中留下的震伤还没好利索,但这并不影响她手里的动作。
听到开门声,苏萤的手指本能地摸向了枪栓,待看清是林燃背着个烂布条子一样的老头进来,这才松开手,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这老头就是你在废土上念叨的那个斥候?”
苏萤走上前,用手探了探陆沉的额头,滚烫得像是一个刚出炉的火烧。
林燃把陆沉搁在床板上,扯掉他身上那件挂满废旧电路板的披风。
“就是他。要是没他脑子里的密码,第七侦察连的武器库我们进不去,更别提去拿那颗空间星核了。”
林燃一边说着,一边在随身空间里翻找。
三十一级的空间力量让他取用东西的速度快了不少,只是一次呼吸的工夫,一个用玻璃罐子密封着的暗红色球体落在了他手里。
变异黑鳞蛇胆。
这玩意儿是他之前在废土的黑水沼泽里干掉那条大蛇得来的,一直没舍得用。
蛇胆在玻璃罐里微微晃动,隐隐泛着一股狂暴的温热能量。
林燃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颗蛇胆在废土的黑市上少说也能换来几千斤干净的白面,要是加上这瓶从蓝星带过来的二锅头,成本已经超出了他平时的预算。
但要是这疯老头能清醒过来,带他找到第七侦察连藏在深海里的军火库和星核,这笔投资就能翻上百倍。
做生意嘛,风险越大,收益越高。
“老黑,把二锅头拿过来。”
林燃头也没回地说道。
黑子赶忙从兜里摸出一瓶还没开封的红星二锅头递了过去。
林燃用短刀将蛇胆挑破,一缕浓稠的墨绿色汁液滴入酒瓶中。
酒水瞬间沸腾起来,咕嘟嘟地冒着气泡,原本清澈的液体变成了诡异的暗绿色,散发着一股类似辛辣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
“这玩意能治病?”
苏萤皱着眉头,吸了吸鼻子。
“能不能治就看他命硬不硬了。变异蛇胆能刺激神经,再加上酒精的活血效果,应该能把他脑子里那块坏死的神经芯片给激一下。”
林燃把酒瓶口塞进陆沉的嘴里,右手捏住老头的下巴,强行灌了下去。
陆沉喉咙发出一阵剧烈的吞咽声,大半瓶绿色的酒水瞬间见底。
药力下去得极快。
仅仅过了十几个呼吸,陆沉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突然开始变红,红得像是在开水里烫过。
“啊——!”
陆沉陡然睁开那只独眼,眼角几乎裂开,大口大口的黑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喷在合金地板上发出嗞嗞的腐蚀声。
他脑后的皮肤下面,有一块约莫指甲盖大小的凸起开始疯狂地闪烁着蓝光,那是神经植入物在超负荷放电。
“不好,药力里的火属性源能太冲了,这老头的经脉早就烂了,受不住这股劲。”
铁柱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毛,他自己就是火系,最清楚这种狂暴的能量在体内乱窜有多难受。
陆沉在床板上疯狂地挣扎,力气大得连行军床的钢骨都开始吱呀作响。
他唯一的一只右手在空气中乱抓,指甲把自己的胸口挠出了一条条深可见骨的血痕。
“苏萤,用冷水!”
林燃大喊。
苏萤二话不说,端起一盆行军用的冷水,哗啦一下泼在陆沉胸口上。
冷水碰到陆沉那滚烫的皮肤,瞬间汽化,发出一声刺耳的“嗤”声,整个营房内顿时弥漫起了一股浓重的白色烟雾。
但这根本压不住陆沉体内的源能风暴。
老头脑后的蓝色电光越来越亮,眼看那块芯片就要因为过热而彻底烧毁。
芯片要是烧了,陆沉的脑子也就成了浆糊,所有的线索都得泡汤。
林燃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一颗变异蛇胆,加上一瓶二锅头,成本倒是不高,可要是陆沉死了,自己就得顶着特遣队的名义去深海送死。
这买卖不能亏在这。
林燃眼神一厉,双脚微分,行星级的空间源能毫无保留地透体而出。
嗡的一声,一圈紫色的空间屏障瞬间成型,将陆沉整个人包裹在内。
在屏障内部,空间被林燃强行切割成无数个微小的网格,每一个网格都在以极高的频率进行着细微的置换。
那些在陆沉经脉里横冲直撞的火属性药力,在碰到这些空间网格时,被林燃用太虚经的巧劲一点点剥离、分流,然后通过空间裂缝排向室外。
“老兵,睁眼看看,我是带你回家的人。”
林燃的手掌死死按在陆沉的额头上,声音在空间屏障的共鸣下,如同黄钟大吕般在陆沉的脑海里炸响。
这句话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强行扎进了陆沉那片混乱的精神识海里。
陆沉脑后狂暴闪烁的蓝色电光突然凝滞了一下。
他那只充血的独眼死死盯着林燃,眼神里的疯狂和混乱,在这句话的震荡下,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深邃的死寂,那是经历过尸山血海后才能留下的冷冽。
陆沉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他看了看林燃领口上的金色徽章,又低头看了看林燃腰间隐隐露出的一角青玉佩。
老头那条残缺的左臂微微颤抖着,右手撑着床板,有些艰难地翻身下床。
他没有理会身上的血迹,而是把脊背挺得笔直,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古老的人族远征军斥候礼。
“第七侦察连,潜伏斥候陆沉,参见长官。”
沙哑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
林燃把陆沉扶了起来。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我不是你们以前的军官。我只是想要武器库里的东西。”
林燃找了张椅子坐下,顺手递过去一根烟。
陆沉接过烟,林燃指尖弹出一缕火花帮他点上。
老头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味道让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舒展开来。
“长官,您手里有前哨站的跨界钥匙,您不是总部的人,对吧?”
陆沉吐出一口青烟,那只清明的独眼看着林燃。
林燃没承认也没否认。
“这不重要。我只想知道,七十年前,你们第七侦察连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总部的人说你们全军覆没了,而你却在废土上疯了七十年?”
陆沉拿着烟的手微微一抖,烟灰落在裤腿上。
“覆没?嘿,他们是这么跟上面汇报的吗?”
陆沉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自嘲的冷笑。
“当年我们已经锁定了魂族在b星球的病毒投放源,只要主舰的主炮一次齐射,就能把那颗星球上的魂能污染彻底清除。但是,就在我们准备发送跃迁坐标的前半个小时,总部的跃迁通道突然关闭了。”
“不是因为技术故障,也不是因为魂族的袭击。是从总部内部直接锁死的。”
“接着,一艘巡逻艇残骸被引爆,把我们的基地炸塌了大半。我们被当成了弃子,留在那颗发霉的星球上等死。”
陆沉的独眼中闪过一抹刺骨的仇恨。
林燃眉头微弯。
“你是说,总部有人不想让你们回去?”
“是有人不想让魂族的秘密泄露。”
陆沉低声说道。
“这些年我虽然疯疯癫癫,但我脑子里的芯片记录了当年的数据。魂族根本不是从外面攻进来的,它们早就把种子埋在了远征军的军部里。那些大人物,有些已经成了魂族的宿体。它们在用养殖场的方式,筛选人族的强健肉身,顺便清理掉所有像我们这样试图反抗的杂牌军。”
苏萤坐在一旁,擦枪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前哨站底下的星图呢?”
林燃问道。
陆沉从怀里摸出一块磨损严重的金属牌,那是第七侦察连的识别码。
“星图在东部海域前哨站的底舱里。当年撤退时,我把第七代量子硬盘藏在了主控室的保险箱里。那是用我们连长的生命基因锁上的,密码我记在脑子里。”
“不过,长官,那个硬盘有自毁程序,只要有人尝试暴力破解,或者激活了前哨站的备用电源,十个小时内拿不到我的授权,里面的数据就会彻底烧毁。”
陆沉看着林燃。
“现在,离它彻底自毁的时间,估计只剩下不到十个小时了。”
林燃在心里飞快地算计起来。
十个小时。
特遣队冷霜的调令是立刻出发,这中间的时间卡得刚刚好。
看来这趟深海前哨站之行,不仅是个苦差事,还是个九死一生的局。
要是拿不到星图,他就找不到人族母舰的残骸,也就无法在接下来的宇宙收割中拿到更多的筹码。
“老黑,把他的伤口包一下,准备好武器。”
林燃站起身,正准备吩咐出发。
突然。
嘀——嘀——嘀——
一声极其尖锐且急促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从陆沉右耳后方那个老旧的黄铜警报器里传了出来。
那红光闪烁得极快,把整个阴暗的密室照得忽明忽暗。
陆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回事?”
林燃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陆沉有些颤抖地摸向自己的脑后,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有人......有人在通过要塞的中央主脑,强行读取我脑子里那块芯片的数据!他们发现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