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燃合上那本黑色皮质日志，随手塞进裤兜里。
外面走廊上，尖锐的金属哨音穿透了合金板的缝隙，一声接着一声，震得天花板上的浮灰簌簌往下落。
黑子刚把被十五倍重力压得变了形的外骨骼关节掰正，听到这哨声，手里的扳手吧嗒一下掉在地上。
“老板，这是紧急集合。”
“这帮大兵的哨子吹得这么急，估计是要有大动作了。”
林燃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多功能表。
距离第七侦察连武器库自毁的截止时间，还剩下六小时十五分钟。
时间缩得很紧，像是一条快要勒死人的绞索。
“别慌，把东西收拾好，跟我走。”
林燃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拉开房门。
通道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成队穿着灰色作训服的士兵背着电磁步枪小跑着，皮靴踩在金属板上，发出沉闷的动静。
雷诺正站在拐角处，脸色比锅底还要黑，看见林燃出来，两步跨了过来。
“林中尉，军部紧急会议。”
“三库的人全被叫过去了，参谋长亲自主持。”
雷诺的声音压得很低，喉咙里像是卡了沙子。
“李副官死了，死在报废冷冻库里，这事现在还没公开，但军部气氛不对。”
“你一会儿进去了，少说话。”
林燃理了理衣领，跟着雷诺往要塞核心区的军区会议室走。
他心里在飞快地算账。
李副官这个三十二级的行星级寄生者自爆，虽然动静被铅板封在了暗室里，但要塞的能量网缺了一块，军部的高层不可能毫无察觉。
这个时候召开紧急会议，名义上是商讨攻坚，实际上多半是针对他这个刚升上来的中尉。
会议室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防爆钢门，门口站着四个配备了‘狂鲨-IV型’重型外骨骼的宪兵，手里的高能电磁枪指着地面，枪口的指示灯泛着幽幽的蓝光。
林燃跨进会议室，里面的灯光很暗，只有中间的战术投影仪投射出一道惨绿色的光柱。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已经坐满了人。
左边是一群穿着笔挺呢子军服、胸前挂满勋章的贵族军官，沈世昌就坐在其中，肩膀上那枚郁金香徽章在绿光下显得有些扎眼。
右边则是像雷诺这样满脸风霜的实战派军官，个个闷着头抽烟，呛人的烟草味在空气中弥漫。
会议桌的首位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肩膀上扛着一颗金星，那是远征军的参谋长，葛林。
葛林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投影仪的绿光下显得有些阴鸷，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眼睛冷冷地扫过刚进门的林燃。
林燃找了个靠后的空位置坐下，刚把二郎腿翘起来，沈世昌的冷笑声就从对面传了过来。
“林中尉真是贵人多忘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慢吞吞的。”
“真以为在废土上干掉个魂族副官，就能在要塞里横着走了？”
林燃连眼皮都懒得抬，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红星二锅头浸过的烟点上。
“沈少爷要是嫌时间多，可以去把要塞厕所洗了，别在这乱叫。”
沈世昌脸色一变，刚想站起来，被旁边一个老军官用眼神制止了。
主位上的参谋长葛林轻轻敲了敲桌子，金属指套敲在合金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安静。”
“这次叫你们来，是为了大远征前夜的清道夫计划。”
葛林伸手点在战术投影仪上，惨绿色的光柱瞬间变幻，投射出一座巨大的黑色要塞模型。
那是一座完全由金属和岩石混合建成的堡垒，像是一只蹲伏在虚空中的黑色巨兽，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防空火力点和能量护盾发生器。
“黑羽要塞，异族前线的最强堡垒。”
葛林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冷得像是要塞外侧的钢板。
“根据情报，魂族在一号轨道站的血肉提炼厂已经满负荷运转，我们必须在下周二跃迁通道开启前，彻底拔掉这个钉子。”
“否则，远征军的主舰在跃迁时，会直接暴露在他们的轨道炮火网下。”
底下的军官们一阵骚动，几个实战派的军官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防空网，眉头拧成了疙瘩。
“参谋长，黑羽要塞的能量护盾是双轨制的，我们没有他们的频率参数，强攻等于送死。”
雷诺忍不住站起身，粗声粗气地说道。
“第七侦察连当年就是折在这座要塞下面的，我们现在的兵力，根本不够填这个窟窿。”
葛林冷冷地看了雷诺一眼。
“军令如山，不够填，就用人命去填。”
“这次攻坚，需要一支突击队伪装成运输船，从要塞正面的重力通道突入，吸引他们的主防空火力，为后方的主炮锁定争取十五分钟的时间。”
说到这，葛林转动目光，死死地盯在林燃身上。
“林中尉，你的突击班刚刚配备了最新的外骨骼装备，而且你拥有空间位移能力，最适合执行这种渗透诱饵任务。”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右边的军官们脸色都有些难看，这所谓的“诱饵任务”，说白了就是去送死。
十五分钟，在黑羽要塞那密集的轨道炮火下，别说是一个突击班，就是一整艘驱逐舰也能被撕成碎片。
沈世昌在对面咧开嘴，脸上的幸灾乐祸连绿光都遮挡不住。
“林中尉，这可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参谋长这是器重你。”
“你那空间异能，用来逃跑不是很厉害吗？带人去趟雷，正合适。”
林燃深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辛辣在肺部转了一圈，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葛林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里冷笑。
这老东西，李副官前脚刚死，他后脚就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要是答应了，带着铁柱和苏萤去黑羽要塞趟雷，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要是不答应，那就是抗命，参谋长手里有军事法庭的印章，当场就能把他关进死牢。
这生意，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
林燃把抽了一半的烟头在合金桌面上按熄，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看着葛林。
“参谋长，诱饵我不做。”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两个守门的宪兵本能地把枪口抬高了几寸。
雷诺在旁边急得直拉林燃的袖子，手心全是汗。
沈世昌更是哈的一声笑出了声。
“林燃，你这是想当逃兵？在远征军里，临阵脱逃是要被当场处决的！”
葛林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声音沉了下去。
“林中尉，你觉得你有拒绝军令的资格？”
林燃没有理会沈世昌的叫嚣，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块亮着微光的晶体板，直接甩在投影仪的感应区上。
“我没说不打，我只是说，不做没脑子的诱饵。”
投影仪上的黑羽要塞模型突然晃动了一下，惨绿色的光芒被一片密密麻麻的蓝色网格所替代。
原本坚不可摧的要塞模型上，突然出现了十几条红色的细线，这些细线顺着要塞的底部动力管道，一直延伸到核心的能量源。
每一个红色的节点上，都用人族的古老文字标注着详细的参数。
“这是黑羽要塞的能量死角图。”
林燃的手指在投影桌上重重地弹了一下。
“他们的双轨制护盾在每小时的第四十五分钟，会有一次零点三秒的频率重合，那个时候，底部动力舱的空间密度会下降百分之四十。”
“从三号废弃管道突入，只需要穿过两道重力闸门，就能直接把高能电磁炸弹贴在他们的主发电机上。”
会议室里瞬间没了声音。
几个参谋军官猛地凑到投影前，眼珠子都快贴到光幕上了，手指在终端上疯狂地计算着数据。
“这......这怎么可能？”
“这是第七侦察连当年的绝密数据，怎么会在你手里？”
一个老参谋抬起头，满脸都是不可思议，连说话都结巴了。
林燃从桌上拿起那块晶体板，在手里抛了抛。
“我说了，我能打。”
“这要塞，我能在三小时内拿下。”
“但前提是，这次攻坚的主导权归我，所有参战部队的路线调度，必须听我指挥。”
葛林死死地盯着林燃手里的晶体板，在桌子下方的双手已经攥得指节发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陆沉脑子里那块连李副官都没能完全读取的芯片数据，竟然已经被林燃拿到了手。
如果让林燃带着这份数据立了功，不仅李副官的死追查不下去，连他在军部的布局都会被彻底打乱。
可现在当着这么多将领的面，如果他强行拒绝这个成功率极高的方案，那就是在拿整场大远征的胜负开玩笑，上面的军法处绝对会把他撕了。
“林中尉，你可知道立下军令状的后果？”
葛林的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
“如果三小时内拿不下黑羽要塞，导致远征军主舰暴露，你和你的突击班，会被直接送上军事法庭，剥夺所有公民权，送去轨道矿区服役到死。”
林燃咧了咧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做生意嘛，本钱下得大，赚得才多。”
“参谋长，只要你把动力甲和高能炸弹的批文签了，这买卖，我接了。”
葛林死死地盯着林燃，过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松开手，从怀里摸出印章，在终端上重重一按。
“好。”
“我就给你三个小时。”
“如果失败了，不用等军事法庭，我会亲自送你上西天。”
林燃收起晶体板，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就朝会议室大门走去。
雷诺赶忙跟了上去，临出门前，狠狠地瞪了沈世昌一眼。
沈世昌咬着牙，看着林燃的背影，嘴里低声骂了一句。
会议室内，绿色的投影光芒渐渐熄灭。
葛林坐在主位上，脸色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他的右手悄悄摸向了会议桌下方的私人终端，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飞快地划过，发送了一行用特殊密匙加密的代码：
“林燃已掌握黑羽要塞结构，清道夫计划有变，启动二号预案。”
发送成功的光标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隐去。
走廊里。
林燃正快步往回走，雷诺在旁边一脑门子官司。
“林燃，你疯了？”
“黑羽要塞就算有能量死角，里面也驻守着至少两个魂族正规编队，光是三十级以上的魂将就有三个！”
“你就带那么几个人，怎么打？”
林燃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雷诺，拍了拍裤兜里的黑皮日志。
“雷队长，你觉得参谋长为什么非要我去当诱饵？”
雷诺愣了一下。
“因为......李副官的事？”
“李副官只是个跑腿的。”
林燃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里闪过一抹冷意。
“这要塞的骨头已经烂了，我们如果不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还没走到黑羽要塞门口，就得被自己人从背后用轨道炮轰成碎渣。”
“去把铁柱和苏萤叫上，带上皮特给的那几套装备，我们没时间了。”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距离第七侦察连武器库自毁，还剩五小时五十分钟。
要想活命，就得在这五点五个小时里，把黑羽要塞彻底砸个稀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