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号飞艇的斜翼擦着一块直径半公里的陨石表面划过去。
金属防爆板跟坚硬的铁镍矿石剧烈撞击,震起一片滚烫的矿渣碎片。飞艇尾部的备用喷口吐出最后两道歪斜的白烟,整艘笨重的船体顺着陨石坑的斜坡滑行了三多里地,砸在了一处凹陷的阴影凹槽里。
刺耳的拖拽声终于停了下来。
舱内悬挂的几盏应急灯晃悠了几下,扑腾一声熄灭了两盏,只剩下角落里那只泛着幽绿光的荧光管还在发出抽风般的嗡嗡声。
林燃收回卡在下层排气管里的右手。
那几只顺着水路摸进来的黑鳞小怪已经被他用短距空间切割整整齐齐地剁成了十几截碎肉,正顺着破裂的钢管往外滴着恶臭的粘液。
可惜水箱已经空了。
舱底主水箱的外壁上被弹片打穿了一个手掌宽的窟窿,原本储存着供整艘飞艇使用半个月的工业循环净化水,全在刚才急剧减压的过程中顺着窟窿喷到了舱外,变成了一片在星空里瞬间冻结的细碎冰晶。
主控台中央那块红色警报灯还在闪烁。
存水显示盘上的指针死死指在底线上方,旁边打出了一行机械字样:【剩余应急储备:十升】。
整艘船上现在加起来有小二十号人。
特遣队八名战术小队队员,雷诺带的三个飞艇操纵员,加上林燃、苏萤以及刚刚从动力舱爬出来的女副官c0052。
十升水,连给这群人在碎星带的干燥环境里润润喉咙都不够分。
“水箱保不住了。”
雷诺从驾驶席上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那张原本就因为缺血而蜡黄的脸上全是一层厚厚的油污。
他一屁股坐在满是弹壳的地板上,嘴唇干裂得张开了好几道细小的血口子。
“老大,碎星带这片陨石矿区没有大气层屏蔽,外面的微重力射线直接顺着外壳缝隙往里渗。这地方的空气干得能把人肺管子抽成干柴,要是没有净水补充,最多五个小时,咱们整艘船的人都得因为血液粘稠抽搐休克。”
舱门锁扣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冷霜领着特遣队那几名战士从中舱走了过来。
八名战士身上的外骨骼装甲表面全是一条条被粒子流刮出来的焦黑印子,枪管还在散发着刺鼻的硝烟味。
这帮在克罗星要塞里心高气傲的精锐战士,此刻一个个耸拉着肩膀,靠在凹凸不平的舱壁上。
刚才林燃在舱门口单手打飞魂族战机光束那一幕给他们的冲击太深,以至于现在这帮人看林燃的眼神里,除了死里逃生的虚脱,全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克制与忌惮。
冷霜走到林燃身侧半米远的位置停下。
“林中尉,要塞出港前配发的标准水箱被沈家的追击战机震碎了。”
冷霜的声音显得干枯而硬邦邦的,像两块干柴在来回摩擦。
“特遣队随身携带的高能营养液只剩十四支,里面的水分纯度不够,无法维持人体在碎星带恶劣环境下的基本代谢。如果一小时内找不到水源,特遣队的作战能力会下降七成。”
站在后面的女副官c0052拖着一条受了伤的右腿,一瘸拐地推着一台笨重的移动式过滤净化器从后舱滑了出来。
她身上的军服已经被破裂的冷却液染得斑斑点点,眼眶深陷,脸色黄得像是一张晾干的废纸。
“还……还有办法。”
c0052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气管里的杂音淹没。
她抬起那只布满油垢的手指,颤抖着把净化器的抽水管插进了飞艇底部积水凹槽里。
那里的废水中混杂着飞艇润滑油、冷却酸液以及刚才那些黑鳞怪物被切碎后流出来的腥臭血水。
沉重的柴油泵发出剧烈的哮喘声。
暗灰色的液体顺着透明胶管被抽进过滤罐里,经过三道高压滤芯的反复绞磨,最后从出水口缓缓滴落出来。
接在下面的塑料桶里,接出了小半桶浑浊的铅灰色液体。
水面上飘着一层像小肥皂泡沫一样的油花,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老旧铁渣子味和酸腐气味。
c0052从旁边拿过一只带刻度的铁皮水杯,从桶里打起了半杯铅灰色的水。
她咬着牙,把杯子凑到嘴边,试着抿了一小口。
“咳!咳咳咳!”
水刚入口,c0052整个身子就猛地抽搐起来。
她像是被滚烫的酸液烫了舌头一样,大口大口地把水吐在了铁板上,整个人瘫软在地板上,捂着剧烈痉挛的胃部剧烈咳嗽,鼻涕和眼泪顺着满是灰尘的脸颊疯狂往下淌。
“不行……过滤不掉沉淀的金属毒素……”
c0052瘫在地上,那双发干的眼珠子里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绝望。
“滤芯被刚才的怪物血水堵死拉废了,出来的全都是酸性铅水。喝下去……胃会被直接穿透腐蚀坏掉的。”
这句话一出来,原本就压抑的舱室里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特遣队的几名战士互相看了看,有人烦躁地把手里的高能步枪往地上一扔,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舱里显得分外刺耳。
绝望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污,死死糊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在碎星带这种鬼地方迫降,没了水,手里就算握着能轰碎山头的高能步枪,也跟躺在铁棺材里等死没什么两样。
雷诺咽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闭上眼睛把头靠在了凉冰冰的管线上,嘴里低声咒骂着沈家祖宗十八代。
林燃就靠在舱门旁边的铁架子上方。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女副官,又扫了一眼那几名嘴角干裂出血的特遣队战士,手摸进大衣口袋里,暗自盘算了一圈。
这帮特遣队的人虽然是沈建国盖章塞进来的,但到了碎星带四号中转站,想要摸进先锋号母舰的残骸深处,还指望这八个打手在前头趟雷。
真要让这帮人脱水成了软脚虾,到时候遇到魂族的地面潜航体,自己难道还要亲自提着刀上去硬拼?
那也太不划算了。
小生意人干买卖,最讲究的就是拿最低成本的筹码,换取最大的保镖效力。
蓝星仓库里存着的那些纯净水,在蓝星一瓶也就卖两块钱。
可在这碎星带的死绝之地,这一瓶水能砸出来的分量,比同等重量的星能晶核还要管用。
林燃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大步从铁架子旁边走了下来。
他在飞艇舱壁投射出的一大片阴影里停住脚,侧过身子,正好挡住了冷霜和特遣队众人的视线死角。
“都打起精神来,嚎什么嚎。”
林燃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嘈杂的排气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手掌在空气里极其随意地一挥。
虚空中传来一声轻微的空间波动折叠声。
啪嗒!啪嗒!啪嗒!
整整十个厚重的硬纸板包装箱,就像凭空从阴影里伸出来的手一样,齐刷刷地砸在了飞艇舱门下方的空地上。
包装箱侧面用醒目的红色油印打着几个横平竖直的大字:【农夫山泉饮用纯净水 500ml*24瓶】。
“别喝那些废料了,我这里有的是干净水。”
关键台词从林燃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平静得像是便利店老板在给隔壁打麻将的大妈递冰红茶。
整间舱室里瞬间没了一点动静。
雷诺瞪大了眼睛,那张原本死气沉沉的脸猛地抬了起来,脖子扭得骨节咔吧作响。
冷霜向前跨出一步,那双冷厉的眼珠子死死盯在地上那十个没有任何星能波动的纸箱子上,垂在腿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水……纯净水?”
c0052趴在地板上,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纸箱,鼻尖甚至隐隐嗅到了一股纸箱在干燥空气里散发出的淡淡木浆香气。
林燃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巧的蓝星折叠水果刀,刺啦一声划开了最顶上一排包装箱的封箱胶带。
他伸手抓出一瓶透明的塑料瓶子,顺手扔到了c0052的怀里。
瓶子里盛着满满一瓶清澈见底的液体,在荧光灯管的微弱照射下,泛着令人心醉的透明光泽。
没有杂质,没有油花,没有铅灰色的沉淀。
c0052的手指剧烈地发起抖来。
她试了好几次,才用冰凉的手指扣住了那红色的塑料瓶盖。
咔哒。
瓶盖密封圈断裂的清脆声音在死寂的舱室内清晰得像是一声雷鸣。
c0052甚至等不及把瓶子凑稳,就颤抖着将瓶口塞进了干涸得开裂的嘴唇里。
咕噜!咕噜!咕噜!
清凉、甘甜、毫无一丝金属异味的纯净水顺着她的食道一路流下,疯狂滋润着干燥得快要冒火的内脏。
那感觉就像是一股纯粹的生命力直接灌进了行将枯木的身体里。
仅仅喝了小半瓶,c0052干瘪的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握着水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两行眼泪混着脸上的黑油,顺着干涸的皮褶疯狂滚落下来,砸在塑料瓶身上发出叮当的微响。
“是水……是真的水!没有毒!一点金属味都没有!”
c0052沙哑地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死里逃生的癫狂。
这声尖叫彻底点燃了压抑的舱室。
“给我一瓶!”
“长官!给特遣队也分点!”
八名特遣队战士再也顾不上什么军纪规矩,眼神里透出一股极度的渴望,呼啦一下围上了前去。
林燃脚尖在纸箱边缘轻轻一点,把水箱往外踹了半米。
“急什么,人人都有。”
林燃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军部精锐,淡淡地说。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水是我私人仓库里的存货,带进碎星带耗费的空间配额可不便宜。喝了我这水,一会儿到了四号中转站,谁要是敢偷懒退缩,别怪我把他的水扣下来。”
“林中尉放心!特遣队绝不退缩!”
一名老兵扯着嗓子喊道,伸手抢过一瓶拧开就往嘴里灌。
冰凉的纯净水下肚,原本因为脱水而有些发昏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
八名特遣队战士围在纸箱旁,大口咽水的声音此起彼伏,原本濒临崩溃的士气在短短半分钟内被生生顶回了巅峰。
雷诺也抢了一瓶,靠在轮毂上喝得直打嗝,抹着嘴巴大笑起来。
“哈!爽!老子活了三十年,就没喝过这么甜的水!”
冷霜站在原位没有动。
林燃顺手拿了一瓶,走过去递到了她的面前。
冷霜看着面前这个透明的塑料瓶子,又看了看瓶身上那些复杂的未知方块字体,眼神里的疑虑和惊震几乎要溢出来。
在星际远征军的后勤体系里,想要获得高纯度的无辐射饮用水,必须依靠大型战舰上的重核级蒸馏设备。
即便是克罗星要塞的高层军官,平时饮用的也大多是带着轻微药剂味的复原水。
而林燃随手掏出来的这些水,纯净得简直像是在实验室里特供的顶级溶剂。
这绝对不是废土能产出的东西,也绝不可能属于要塞的军需库。
“林中尉,这些物资,你在要塞的报备单里可没有写。”
冷霜接过水瓶,没有立刻拧开,声音低沉地问了一句。
林燃挑了挑眉,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半包红塔山,抽出一根掐在指缝里。
“冷队长,要塞的报备单只管枪弹。我一个开便利店的小老百姓,兜里带几箱矿泉水解渴,难道还要向沈建国交税么?”
冷霜深深地看了林燃一眼,没有再继续追问。
她心里清楚,现在不是盘查身份的时候。
林燃展现出来的空间手段和这批近乎神迹的净水资源,已经彻底改变了整支队伍的生态。
特遣队的那八个手下,现在看向林燃的眼神里已经没了最初的防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绝对物资供给者的敬畏与顺从。
在这个死绝的碎星带里,谁掌控了净水,谁就是活着的神。
冷霜拧开瓶盖,小口喝了一半,清凉的液体让她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从现在开始,特遣队在碎星带的救援行动中,听从你的指挥。”
冷霜收起水瓶,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利落,甚至向林燃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这是军方强者对绝对资源拥有者交出指挥权的妥协。
林燃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笔账算得不亏。十箱矿泉水换了一个特遣队全员的卖命效忠,这买卖赚大了。
就在特遣队队员们恢复体力、开始检查外骨骼装甲的档口。
雷诺悄溜溜地贴着舱壁滑了过来。
他警惕地扫了一眼远处的冷霜和特遣队,把林燃拉到了飞艇外侧巨大陨石阴影的拐角处。
周围是刺骨的星际寒风,吹得粗糙的矿石表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雷诺猫着腰,那张沾满黑油的脸凑了过来。
他伸手在自己裤缝最深处的暗兜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摸出了一支已经被压得有些扁平、只剩下半截的劣质卷烟。
烟纸上泛着发黄的油渍,散发着一股废土土草药的辛辣气味。
“老大。”
雷诺压低了声音,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一丝极不安分的精光。
他把那半截烟递到林燃面前,又摸出一块生了锈的火石滑轮。
“刚才在下层水箱修管道的时候,我在那些黑鳞怪物的肚子里……划拉出了这个东西。”
林燃没有去接那半截劣质香烟,眼神落在雷诺从手心摊开的一块物品上。
那是一枚只有拇指大小、呈现出不规则六边形的淡紫色晶体残片。
晶体内部不时有一道极微弱的惨绿色光纹滑过,散发着一种令人寒毛耸立的特殊空间频率。
林燃兜里那块古朴的玉佩,在这一刻猛地微微发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