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沾着干涸血迹的微型芯片在盒底发烫。
幽蓝色的频率光斑闪个不停,像极了旧时代便利店门口那台故障的电子招牌。
林燃拿指头捏起芯片,指尖的空间波纹微微震荡,顺着芯片内部的微型电路游走了一圈。
“上古首都星域的星际导航频率,”林燃用眼角余光扫过陆沉那张满是血泪的脸,“这玩意儿一直藏在沈建国的私人实验室底层,你怀里这盒残件,就是从那间实验室里撬出来的？”
陆沉死死抱着血色金属盒,整个人蜷缩在控制台旁,粗重的喘息声里带着破风箱般的刺耳嘎吱声。
“就在广播塔底下两层,”陆沉沙哑地咳出一口带黑血的沫子,“那是沈建国的私人禁区......老夫闻得到味儿,那是弟兄们脑髓烧焦的气味,三十年来就没散过!”
林燃将微型芯片收进空间储物格,随手从风衣内侧掏出一罐在蓝星进货的电解质饮料,扯开拉环递了过去。
“喝了,把路带清楚。”林燃的口吻平淡得像是在跟货运司机对账,“沈建国的亲卫队已经被起义军堵在中央塔正面,但那老小子手里还有没有备用退路,得看他地下室里剩多少底牌。”
做生意最忌讳斩草留不净。
沈建国这种在要塞经营了几十年的老狐狸,绝对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陆沉仰头把电解质饮料灌进喉咙,冰凉的液体带着高浓度的葡萄糖冲入胃囊,让他那因神经芯片发作而剧烈抽搐的小臂肌肉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抹掉嘴边的湿痕,挣扎着站起身,用仅存的左臂指着主控台下方隐蔽的压铸钢门。
“走这儿,那是直接通往他私人剥离室的液压升降梯。”
砸碎了三道带有电子锁的防护阀门后,液压升降梯轰隆隆地降向地下三层。
空气里的温度急剧下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福尔马林、高纯度酒精以及某种金属烧灼后的腥臭气味。
电梯门张开一条缝。
刺耳的高频嗡鸣声瞬间钻进了两人的脑海。
那是一种微弱却极其阴刁的脑控脉冲,顺着神经元缝隙死命往里钻。
陆沉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左手死死抠住电梯闸门上的金属框,骨节顶得老高,整条后脊背弓得像张拉满的硬弓。
他脑部那枚旧式远征军神经芯片在脉冲刺激下疯狂放电,太阳穴两侧的青筋暴起一指多高。
林燃眉尖微动。
气海深处,三十一级行星级空间能量呼啸而出。
绝对空间屏障!
一层微不可察的空间折叠屏障在两人周身半米处悄然张开,将空气中弥漫的高频脑控脉冲瞬间隔绝在外。
陆沉身上的抽搐猛地一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像刚从水桶里捞出来一样。
“这味儿......”陆沉抬起眼皮,眼珠子里全是红丝,“魂族的控脑波段!这老狗在地下室里养了魂族的活性部件!”
林燃踩着满地的废弃电线步入实验室。
这间藏在广播塔地下的私人实验室足有两个足球场大小。
头顶上挂着排排冷色调的高压无影灯,灯光泼在冰冷的无缝钢地板上,反射出死寂的光斑。
中央区域排列着整整四排巨大的高强度玻璃培养舱。
培养舱里的营养液早已经浑浊发绿,里面浸泡着上百具半机械化的尸骸。
有的少了半边躯干,用粗糙的废土机械骨骼焊接在一起；有的头部被撬开了大半,脑干位置深深嵌着淡紫色的六边形金属片。
林燃跨过地上一根破裂的高压管线,目光在那些培养舱上扫过。
以他在废土和要塞混迹的眼力,一眼就看出这些机械骨骼的工艺极其粗劣,甚至连接口处都有明显的二次焊接痕迹。
“这不是战损修补,”林燃蹲下身,用战术刀刀尖挑起地上一截掉落的金属残片,“这是活体改造。先用魂族的控脑残件破坏大脑皮层,再用低成本的外骨骼强行接通神经末梢。”
一个三十级左右的半机械战士,在星际战场上可能连主舰的一发副炮都顶不住。
但在b星球那种被圈养的废土上,这种刀枪不入、不知疼痛、完全听从指令的“半机械丧尸”,就是无敌的战争机器。
沈建国不仅拿要塞的士兵当做交给魂族的指标,还顺手把淘汰下来的废料改造成了自己的私人死士!
一分钱买卖,他硬是吃出了两头的利润。
“看这儿!林老大!你看这儿!”
陆沉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度尖锐,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嘶哑。
他站在实验室最深处的一台大型量子主机前,仅剩的左手死死按在操作台的金属边缘上。
全息屏幕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档案编号。
那是七十年前第七侦察连全体官兵的生理数据与实验记录。
【档案编号:7-0102】
【实验体姓名:张大山,少校营长】
【状态:活体脑控剥离完成。植入三号魂族残片,神经排斥率42%。已移交b星球三号实验区作为初代苗床测试......】
【档案编号:7-0103】
【实验体姓名:李铁柱,中尉排长】
【状态:脑干融合失败,大脑坏死90%,强制加载狂鲨-I型外骨骼底座,投放到东部海域前哨站作为守备节点......】
【档案编号:7-0104】......
一页又一页。
上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他们被切开颅骨的时间、植入控脑残件的型号,以及最终被抛弃的地点。
张大山、李铁柱......这些名字在七十年前的远征军名册里,都是登记为“在碎星带遭遇魂族主力突袭,全员壮烈牺牲”。
他们的家属拿着微薄的抚恤金在要塞底层苟延残喘。
而他们本人,却在冰冷的解剖台上被活活剥离了大脑,变成了沈建国手里提纯晶核、测试兵器的试验品!
陆沉的手指在虚空中颤抖着试图去触碰屏幕上的那些名字。
可是他的手指刚碰到全息光影,那些名字就被涟漪撕得粉碎。
“张营长......老李......”
陆沉跪在主机前,膝盖重重砸在硬邦邦的钢板上。
“你们没死在魂族的炮火下啊......你们是在这儿......是在自己人的刀底下......被一块一块切碎的啊!”
悲戚的哭喊声在空旷死寂的实验室里回荡。
这声音顺着未关紧的液压升降梯井道往上传撕开空气。
林燃站在陆沉身后,双臂环抱在胸前。
作为小生意人,他见过为了半包方便面把亲兄弟推向丧尸群的烂人,也见过为了几克黄金在暗巷里互相放血的狠角色。
但沈建国这种玩法,已经超出了“做生意”的底线。
这是把整个种族的骨血当做饲料,去喂养异族的乌鸦,顺便再从乌鸦嘴里捡几根剩骨头当宝。
“账算到这份上,沈建国欠的不是军功积分了。”
林燃探出手,单手抓住陆沉的后领,将这个浑身战栗的老兵从地上提了起来。
“把眼泪收收。”林燃的声音冷得像绝地里的废钢,“哭解决不了任何损耗。想清账,就把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亮给上面那几万人看。”
陆沉猛地抬起头,混着黑血的眼眶里迸发出一种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疯狂。
“对......亮给他们看!让要塞的人都看看!”
陆沉一把抓过桌上那个血色金属盒。
里面几十枚带有魂族阴冷纹路、编号刻着老兵名字的控脑残件,在冷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紫芒。
陆沉大步走到量子主机的全息发射源前。
林燃抬手打了个响指。
三十一级行星级的空间感知瞬间穿透地下三层,强行接通了上方中央广播塔的备用信号发射器。
全要塞的广播大屏再次亮起!
这一次,没有失真的音频,也没有复杂的图纸。
只有沈建国私人实验室里那排排充满发绿营养液的玻璃舱,只有量子主机屏幕上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实验档案!
以及老兵陆沉那张满是血泪、极度扭曲的脸!
陆沉用仅存的左手,死死抓住一大把带有血痕的控脑金属残件。
残件上的边缘锋利如刃,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他的手腕一滴滴往下滑落。
陆沉将那堆金属残件重重按在自己的胸口,对着全息摄像头咆哮出声。
他的声音越过地下室的封锁,越过中央塔的钢筋混凝土,在整个克罗星要塞的夜空下轰然炸响!
“兄弟们——!”
“第七军团的弟兄们——!”
陆沉的声音带着撕裂血管般的腔调:
“看看我手里的东西!”
“看看这上面的编号!”
“当年第七侦察连一千三百名兄弟......当年在碎星带打光的所有老兵......”
陆沉猛地将一截刻着“张大山”名字的金属残片顶到了镜头最前端!
“我们不是战死在战场上的!”
“我们是在这间黑地下室里......被沈建国这狗杂碎活生生剖开了脑壳!强行塞进魂族的狗牌!当成死士扔进废土的啊!”
“我们不是战死的主力......我们是被内贼害死的啊——!”
最后一声吼叫,几乎用尽了陆沉腔子里所有的空气。
他整个人脱力般倒在控制台上,大口喘息,但那只左手却依然死死将金属残件按在心口处,任由鲜血浸透了胸前破烂的军装。
死寂。
短暂的秒钟内,整座克罗星要塞落针可闻。
紧接着。
无法想象的愤怒狂潮在要塞每一个营房、每一条街巷、每一个防区彻底爆开!
“杀了他!”
“清算沈建国!”
“血债血偿!”
防空阵地上,正在犹豫的重炮营官兵直接推开了军官,将一百五十五毫米口径的高能加农炮炮口死死对准了中央塔顶楼!
二号防区的装甲车队拉响了最高级别的战备警报,疯狂碾过沈建国亲卫队布置的铁丝网!
起义的士兵们红着眼睛,像海啸一样冲进了中央塔大楼。
所有的规章制度、所有的军衔等级、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废纸!
铁证如山!
沈建国不仅失去了掌控要塞的法理身份,更是将自己推到了全体人族士兵的绝对对立面!
实验室里。
林燃垂下手,解除了与广播塔的全息连接。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喘息的陆沉,从随身空间里抠出一包蓝星带过来的创口贴和一瓶碘伏,顺手丢在陆沉面前。
“包扎一下,死在这儿没人给你结工钱。”
林燃转过身,抬脚踏向实验室另一侧的厚重防爆门。
按照算账的逻辑,热闹看完了,最核心的资产也该清点了。
沈建国经营了三十年,这间实验室里除了这些反人类的实验数据之外,定然存着不少真正的高阶资源。
比如十八级以上的纯净晶核,比如上古人族留下的核心元器件。
然而。
林燃的战术靴刚走到防爆门前两米处。
嘟——!嘟——!嘟——!
刺耳至极的红色警报灯突然在实验室的天花板上狂乱闪烁起来!
原本冷白色的无影灯瞬间被血红色的光芒覆盖!
一道机械合成的冰冷女声从天花板的广播喇叭里急促弹出:
【警告!系统检测到特级自毁指令!】
【警告!司令官沈建国已在中央塔地下核心区开启要塞动力炉过载自毁协议!】
【主动力炉磁约束场正在解体......】
【距离核心融毁爆炸仅剩:分钟秒!】
【请所有人员立即撤离!重复,请所有人员立即撤离!】
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在实验室的全息大屏上疯狂跳动。
分钟秒!
分钟秒!
陆沉脸色一变,顾不上手上的伤口,挣扎着爬起来:
“动力炉!克罗星要塞的主动力炉是用恒星级变异兽的核芯做驱动的!一旦过载融毁,整座要塞中层区会被瞬间炸成齑粉!”
沈建国这老小子眼看势大去矣,居然要在密室里直接引爆动力炉,跟整座要塞的人同归于尽!
林燃立在原地的身形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
要塞炸不炸跟他关系不大,大不了直接用玉佩带着陆沉传送回蓝星的城中村便利店。
但要塞动力炉里那颗恒星级变异兽的核芯......
那可是至少四十级以上的顶级高阶晶核啊!
就这么给沈建国那败家子给引爆放了烟花,这得亏掉多少利润?
林燃冷冷一笑,右臂向前一挥。
黑色的空间切割裂隙瞬间在防爆门上炸开!
“走,”林燃一步跨过断裂的钛合金闸门,“去看看那老狗怎么给我们送最后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