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萤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脆响在大厅里传开。
她把半块快要过期的压缩饼干塞进嘴里，用牙齿死死咬碎，和着带沙子的唾沫咽了下去。
“大米还够吃两个月。”
苏萤的声音很低，隔着防毒面具的塑料薄膜，听起来有些发闷。
“要是你回不来，那帮人活不过三天。老陈家那个女人，昨天把最后的半袋盐巴藏进了裤裆里。我看见了，没戳穿她。要是没了约束，底下那五千人自己就能把自己生吞了。”
林燃摸了摸兜里那两颗十一级的晶核，粗糙的棱角磨着指甲盖，有些发凉。
“那老娘们，以前在珠城菜市场买菜的时候，连两根小葱都要顺手牵羊。这会儿到了这里，还是改不了这毛病。不过能藏盐巴说明她还想活，想活就成。要是真的乱了，你就往负三层的地铁隧道里撤，那里我埋了三箱高纯度浓缩铝热剂，引爆器在二号箱子底下。”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这次跨高度的重载跃迁，距离主舰正下方的垃圾排放口大概有五公里。高度在一千二百米左右。
玉佩虽然被老瞎子用密钥反哺了一波，但上面的金色纹路看着亮堂，实则消耗得飞快。
如果定位偏差超过十米，他可能会被直接卡在主舰的合金外壳里，变成一滩肉泥。
在珠城南一路的那间旧仓库里，他还压着二十万人民币的临期方便面没付清尾款呢。要是死在这，那二批商估计得去他父母的坟头上烧纸骂娘。
林燃把那件刚到手的银色披风往身后一扯，冷冰冰的金属丝材质贴在脖子上，激得他打了个冷战。
“走了。看着雷达，如果有高等级的家伙靠近，别硬拼。”
林燃把胸口里憋着的浊气吐出来，重新吸了一口带沙子的冷空气。
他将二十一级的空间源能分出一缕，慢慢注入到怀里的金色芯片中。
芯片和胸口的玉佩刚一接触，一股子温热的能量就顺着锁骨扩散开来。
脑海里那张粗糙的结构图，开始闪烁着红色的光点。
他锁定了主舰底部的扫描波动频率。
每六秒一次的脉冲。
“起。”
林燃低声吐出一个字。
他的身形在空气里晃动了一下，直接消失在原地。
没有光亮，没有声音，连空气的流动都在这半秒钟内停滞了。
等林燃的脚底板重新踩到实地的时候，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恶臭直接冲进了他的鼻腔。
那味道像是死鱼在太阳底下暴晒了十天，又掺杂了高纯度的工业机油，熏得他眼睛发酸。
他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金属管道里。
管壁上全是绿色的黏液，正顺着网格状的甲板往下滴答。
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绿色雾气。
林燃刚吸了一口，就觉得太阳穴开始突突的疼。
脑子里的空间感知网络，像是在水里泡软了的纸，范围飞快的缩水。
强效灵魂抑制气体。
这东西对普通人没用，但对异能者来说就是慢性毒药。
只要在这雾气里待上超过半小时，异能者的精神海就会被强行锁死，变成一个力气大点的普通人。
他赶紧运转起五十级的人族功法，温热的能量在经脉里转了一圈，把那股刺痛感强行压了下去。
银色披风也在这时候散发出微弱的凉意，帮他隔绝了大部分毒气。
他猫着腰，顺着管道往前走了不到二十米。
前面出现了第一道光网。
空间识别栅栏。
淡绿色的光线在管道里纵横交错，把整个通道封得死死的。
只要有任何不属于主舰的能量波动穿过，主控室的警报就会在半秒钟内拉响。
林燃蹲在光网前，仔细看着那些光线的闪烁规律。
一，二，三。
每隔三秒，光网的能量波段会有一个极微小的起伏。
那是主舰内部雷达在进行日常的数据重置。
这设计，跟珠城那些老旧小区的红外线防盗网差不多。
他在蓝星当便利店老板的时候，为了防小偷，自己动手装过不少便宜的监控设备。
便宜货都有一个毛病，就是数据传输有延迟。
这艘魂族主舰虽然大，但底层的垃圾通道显然不受重视，用的也是这种有漏洞的旧系统。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的呼吸放得极慢。
二十一级的空间感知在微观层面上展开。
他开始调整自己体内的空间波段。
我不是在潜入，我只是空间的一部分。
林燃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他在光网能量起伏的刹那，往前迈出了一步。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与那些绿色的光线擦肩而过。
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林燃稳稳的落在了光网的另一侧，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活儿比在蓝星开夜车还要累人，稍微错了一毫秒，他现在就得被切成几百个小肉块。
他顺着通道继续往前。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
还没等他靠近，通道拐角处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
林燃脖子后面的皮肉紧了紧。
一队魂族巡逻兵正朝着这边走过来。
一共三个人。
他们身上穿着黑色的甲胄，但动作却轻得像猫。
最要命的是，领头那个魂族卫兵手里拿着一个多面体的探测仪。
那探测仪上的指针正无规则的摆动，发出低频率的滴滴声。
“有外来波段。”
一个有些干瘪的声音在通道里响起，用的是林燃听不懂的古怪语言。
但这并不妨碍林燃理解他们的意图。
三名卫兵停下了脚步。
他们站立的位置，距离林燃藏身的分支通道只有不到三米。
林燃这会儿正整个人贴在通道顶部的通风管道外壁上。
他的双手死死扣住铁皮的缝隙，手指因为用力，关节处的皮肤顶得很薄，褪去了所有血色。
他把身体缩成了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银色披风将他的身体完全包裹住，与周围冷硬的金属管道融为一体。
那名拿着探测仪的卫兵抬起头，朝天花板上看了一眼。
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几条绿色的荧光细线在眼角下蠕动，看着跟腐烂的死尸没什么两样。
这家伙的头盔尖刺，距离林燃的肚子只有不到十厘米。
林燃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带着硫磺的口臭味。
他闭上眼，把心跳生生压到了每分钟一次。
每一秒钟都漫长得像是过了半辈子。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如果这三个人再往前走一步，他就只能动手了。
空间切割可以在瞬间解决他们，但随之而来的警报会把整艘船的魂族都引过来。
到时候，燃城那边肯定会被主舰的主炮直接抹平。
那五千多包方便面，还有他刚运过来的大米，全得变成灰。
亏本买卖，不能做。
那名卫兵用探测仪在周围扫了一圈，似乎有些疑惑。
雷达上的绿光闪烁了几下，最后归于平静。
“是地脉抽取的杂波。”
另一个卫兵有些不耐烦的用人族语言嘟囔了一句。
“这破地方的能量太杂了，那只大章鱼还在外面折腾，赶紧巡逻完回去，熔炉那边的燃料又不够了。”
三个人转过身，骂骂咧咧的顺着主通道走了。
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林燃才从天花板上滑了下来。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贴在衣服上黏糊糊的。
“老瞎子说得对，这帮家伙的脑子虽然不好使，但直觉跟野狗差不多。”
林燃低声骂了一句，快步穿过十字路口。
前面的空间变得开阔起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大厅，中间是一个闪烁着红光的巨大升降枢纽。
无数条粗壮的管道从大厅顶部垂下来，连接到升降梯的顶部，管道里不时有绿色的液体在流动。
林燃走到一个控制台前。
这控制台是用一种黑色的玉石做成的，上面没有任何按键，只有一个凹槽。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金色的芯片，对准凹槽按了进去。
一块淡蓝色的光幕在控制台上方弹了出来。
无数复杂的线路图和红绿相间的点在光幕上飞快地闪烁。
主舰的结构图正在下载。
林燃看着光幕，眼睛飞快的扫过上面的标注。
“核心熔炉在顶层......”
“中间隔了三十六个舱区......”
他心里估算了一下。
如果靠走，他得花至少两个小时才能爬到顶层。
而且上面的防守肯定比底层严密十倍。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佩。
此时，玉佩表面的那些纯金色纹路，颜色正在变得有些黯淡。
原本耀眼的金光，这会儿已经变成了有些浑浊的暗黄色。
“芯片的密钥有效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了。”
林燃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一旦密钥失效，主舰的防御系统就会重新改写，到时候他就算有玉佩也别想在这里跃迁半步。
必须得坐升降梯上去。
就在他准备拔下芯片的时候，控制台左上角的一个小监控画面突然闪烁了一下。
林燃随意瞥了一眼，目光在画面上定格了。
画面里是万象城外围的荒野。
在漫天黄沙里，一队身形高大、背上长着白色骨刺的魂族斥候，正踩着松软的沙子，呈扇形朝万象城东侧的一个废弃通风口摸过去。
那个通风口，正是苏萤所在的狙击位后方。
这帮王八蛋，怎么摸到那去的？
林燃的心里升起一股子火气。
苏萤虽然枪法准，但被近了身就是个脆皮。
而且那队斥候里，领头那个家伙的生命波动，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至少有十八级。
妈的，早知道在外面多埋两箱铝热剂了。
林燃咬了咬牙。
他想回去救人，但玉佩的冷却时间还在卡着。
如果现在强行跃迁回去，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进这艘主舰了。
“苏萤，后面有狗，注意屁股。”
林燃把手按在无线电耳机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无线电里只有沙沙的杂音，过了好几秒，才传来苏萤有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知道了......两只......死狗......”
“不是两只，是一队，十个人，领头的有骨刺。”
林燃有些急躁地打断她。
“往地铁隧道退，别在上面死撑。”
无线电那头没了声音，只剩下一声沉闷的枪响，隔着耳机都能震得林燃耳朵疼。
他知道苏萤这丫头的脾气，倔得像头驴，认准了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等我把这大船掀了，再找你算账。”
林燃一把扯下金色芯片，塞回怀里。
此时，大厅中央的升降枢纽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扇用黑色金属制成的巨大闸门，开始缓缓朝两边滑开。
林燃本能的把手按在后腰的重型手枪上，身体微微下蹲，整个人进入了防御状态。
闸门彻底打开。
一股冷风从升降梯里吹了出来，夹杂着一股子淡淡的香水味。
那味道很熟悉，是蓝星上最普通的那种茉莉花香。
林燃的眼睛死死盯着升降梯内部。
里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有些洗得褪色的蓝色卫衣，脚下是一双沾满黄泥的国产运动鞋。
卫衣的袖口有些磨损，露出里面半截有些发黑的线头。
那张脸，和林燃每天早晨在洗脸池镜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甚至连右手大拇指上，那个前天在珠城仓库里被易拉罐拉环划伤的红色小结痂，都分毫不差。
那个“林燃”站在升降梯里，有些疲惫的耸了耸肩膀。
他看着门外的林燃，嘴角微微动了动，用一种极其地道的珠城方言开口道。
“老板，进货不？”
林燃按在枪柄上的手，手指关节硬生生停在了皮套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