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地缝里正往外冒着黏糊糊的深蓝色血水。
林燃被苏萤半架着，右脚踩在刚露出来的石阶边缘，鞋底在布满青苔的石料上打了个滑。
左肩膀疼得像是有十几个烧红的铁钉在往骨缝里钻，每动一下，半边身子都在抽搐。
“能走吗？”
苏萤的声音压得很低，她那件磨损严重的灰色战术夹克上沾满了血迹和灰尘，右手死死扣着林燃的肋下，替他分担了大半的重量。
“死不了，做生意的，货还没清完，账本还没算明白，阎王爷那拒收。”
林燃吸了口冷气，用右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地缝深处，塌陷出来的青砖平台足有百米宽，四周的碎石还在不断往下滑落，砸在古老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沉的虚影在平台边缘晃动着，那是由他身上那件破烂电路板披风里残留的远征军终端投射出来的。
“不对劲......这地方的重力常数在变，底层协议在重组，林小子，你那块玉佩在发热。”
陆沉的声音隔着电子噪音传出来，断断续续的，透着一股子神经质的尖锐。
林燃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胸口的神秘玉佩。
那上面那道细小的裂纹不仅没有因为干掉深海霸主而收敛，反而往外渗出了一种黏稠的金色光晕。
光晕落到脚下的青砖上，那些原本死寂的金色纹路就像是被倒了汽油的炭火，腾地一下亮了起来。
“这破石头上怎么会有老子的名字？”
林燃盯着石碑最上方那两个清晰的汉字，心里的算盘珠子在疯狂地拨动。
这玉佩是他在蓝星地摊上花三十块钱淘来的，滴血认主也是半年前的事。
这地方真要是几万年前的人族遗迹，那时候的古人总不能未卜先知，连他这个便利店老板的名字都给算好了吧？
这不合常理。
做生意最怕这种来路不明的“赠品”，往往里面都藏着能让人赔得底裤都不剩的霸王条款。
“石碑上的文字不是刻上去的，是在读取你身上的灵魂频率，实时生成的投影。”
苏萤看着那不断变幻的金色光芒，危险感知异能让她的身体瞬间进入了防备状态，清瘦的脊背微微弓起。
“底下的空气很重，我的脑子在疼。”
“退回去？”
林燃问了一句。
“退不回去了。”
苏萤指了指身后。
那条他们刚走下来的通道，此时已经被一股无形的灰色雾气彻底封死，雾气里隐隐有雷光闪烁，那是极其狂暴的空间乱流。
“看来是强买强卖了。”
林燃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右手按着怀里的黑色金属圆盘，挪动着那条半废的左腿，一步步顺着台阶往下走。
越往平台中心走，四周的空气就越发黏稠。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气阻力，而是一种直接作用在意识深处的重压。
林燃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铁砣，太阳穴突突地狂跳。
苏萤的情况更糟，她的脸色白得发青，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清冷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她每走一步，身体都要剧烈地晃一下，右手虽然还抓着林燃的衣角，但指尖已经失去了血色。
“这地方在挑人。”
陆沉的投影在空气中闪烁了几下，声音变得冷冽起来，不再像之前那般疯癫。
“这是人族远征军当年的最高甄别程序，纯血人族，意志强度低于城市级的，进去就是个死，意识会被瞬间抹杀，变成没有灵魂的空壳。”
“你一个狙击手，精神力不够，别硬撑。”
林燃没有回话，他右手猛地往回一拉，把苏萤整个人扯到了自己身后。
体内的二十一级空间能量在这一刻勉强运转起来，在两人身体周围撑起了一道极其微弱的紫色屏障。
屏障刚一出现，便在周围那股无形的精神威压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变形声。
“林燃......”
苏萤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她那双平时冷冰冰的眼睛里，此时闪过一抹极其少见的惊慌。
她讨厌成为累赘。
当年在那个初创营地，她就是因为受了伤，被那些人当成吸引丧尸的诱饵丢在了废墟里。
那一幕，和现在的场景重叠在一起。
“闭嘴，抓紧老子的衣服，这屏障撑不了多久，别逼我分心算账。”
林燃低吼了一声，右手死死攥着玉佩，脚底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就在他们距离石碑还有十米的时候，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那不是冬天的冷，而是一种直刺骨髓的阴冷。
嗡。
石碑前方的虚空中，原本已经被清除的深蓝色雾气，突然像是有生命一般重新聚拢起来。
在金色的光芒中，一道半透明的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魂族指挥官的残存意志。
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此时隐隐浮现出林燃在蓝星见过的那些邻居、同学，甚至是父母的脸。
“人类，你以为你赢了这颗星球的争夺？”
声音直接在林燃的脑海里炸开，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诱惑。
“这不过是第一座熔炉，宇宙的边缘有无数个这样的养殖场。你手里那块玉佩，是人族战败后留下的丧家犬之物，你拿着它，只会引来魂族无穷无尽的追杀。”
“放下它，带着你的人，去蓝星那些还没被完全收割的地下避难所，我可以给你们保留三代人的生存权限。”
林燃停下了脚步。
他的脑子里，那股针扎般的剧痛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宁静。
但他的眼睛却慢慢眯了起来。
“保留三代人的权限？”
林燃咧开嘴，露出一口沾着血的白牙，声音在幽暗的地宫里显得分外刺耳。
“你当老子没做过生意？”
“在珠城批发市场，那些二批商想跑路的时候，也是这么跟底下的零售商承诺的。什么下个月结款，什么保证后续货源，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们连夜把仓库搬空，连个塑料袋都没给老子留下。”
他往前迈出一步，右手上的玉佩金光大盛。
“同行极力阻止你买的东西，那绝对是利润最高的好货。”
“你这么急着让我放弃，说明这石碑底下的东西，能要了你们魂族的命，对不对？”
虚影的脸孔剧烈地扭曲起来，那些人类的面孔在皮肤下疯狂挣扎，发出无声的哀嚎。
“冥顽不灵的劣等生物，你们的母星已经在熔炼的边缘，你守着这块石头，只能给它陪葬!”
那虚影猛地向前一扑，化为一条惨绿色的毒蛇，直奔林燃的眉心。
“老子不信命，我只信我手里的刀!”
林燃怒吼一声，右手猛地向前一递，将那块布满裂纹的神秘玉佩，死死地按在了石碑正中央的那个凹槽里。
砰!
声音并不算响，却像是一颗无形的炸弹在整个地宫里引爆。
石碑表面的金色纹路在一瞬间由暗转明，爆发出刺耳的强光。
那条惨绿色的毒蛇还没碰触到林燃，便在金光的照耀下如同初雪遇骄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了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开来。
咔嚓。
石碑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随后轰然碎裂，化作了无数拳头大小的金色文字。
那些文字在半空中飞舞着，像是有灵性一般，排成一条长龙，疯狂地涌入到林燃的脑海之中。
“啊......”
林燃身子猛地一震，脑子像是被一根粗壮的铁棍伸进去疯狂搅拌。
大段大段古老而晦涩的信息，强行塞进了他的记忆深处。
那是超越了他认知的力量运转路线。
《太虚经》前三层。
不需要晶核淬炼，不需要生命蜕变，只要按照这套路线运转，体内的空间源能便会自动在骨骼和血肉中完成重组。
与此同时，林燃胸口的那块玉佩突然脱离了他的手掌，悬浮在半空中。
玉佩表面的裂纹在金光的洗礼下飞速弥合，原本只有一立方米大小的内部储物空间，在这一刻开始疯狂膨胀。
林燃的空间感知里，那片原本漆黑、死寂的空间，地平线开始朝四周无限延伸。
一米，十米，百米，千米......
泥土在虚无中成型，山川的轮廓在金光中拔地而起，一条由精纯空间能量汇聚而成的河流在陆地中央缓缓流淌。
随身小世界!
这才是这块玉佩真正的面貌。
那些原本堆放在空间里的方便面、罐头和白砂糖，此时孤零零地堆在新生陆地的一角，显得有些滑稽。
林燃闭着眼，身体在金光的包裹下缓缓悬浮起来。
他体内的二十一级空间能量，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归宿，沿着《太虚经》的第一层路线疯狂运转。
原本折断的左臂，在金光的滋养下，骨骼开始发出细密的接合声，皮肉上的腐蚀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
“原来是这样......”
林燃睁开眼，双眼里闪过一抹清明。
他从那些涌入脑海的古老信息中，得知了这颗星球的终极秘密。
这颗被命名为b星球的废土，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养殖场。
这里是上古人族远征军的秘密前哨站，而这座祭坛，是封印人族最高传承——主宰功法核心钥匙的节点之一。
魂族之所以在这里圈养了七十年，不断用病毒催化丧尸和变异兽，根本不是为了收割那点低级的灵魂能量。
他们是在用活祭的方式，试图用海量的生命源能冲刷掉祭坛上的封印，找到这份传承。
而他林燃，不过是恰好拿着反抗军的钥匙，在封印最薄弱的时候，走进了这里。
“这买卖......真特么搞大了。”
林燃落在地上，右手摸了摸已经完好如初的左臂，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
因为在传承激活的那一瞬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极其细微但却坚韧的空间波，已经顺着祭坛的顶端冲天而起，直接穿透了万象城的废墟，射向了无尽的宇宙深处。
那是坐标。
人族传承被唤醒的信号，已经在宇宙深处亮起。
这不仅仅是在通知人族远征军，也是在给周围所有的异族舰队指路。
“林燃......你看那个。”
苏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有些发颤的尾音。
林燃转过头。
只见平台一侧，陆沉那原本有些模糊的投影，此时突然凝固了下来。
终端投射出来的画面里，不再是破旧的电路板和废土的风沙，而是一幅由无数个红色光点组成的星图。
在那幅星图的中央，一颗散发着蔚蓝色光芒的星球，正被三艘巨大的黑灰色巨型收割船死死咬住。
随着那三艘船上洒下绿色的光幕，那颗蔚蓝色的星球，在星图上的光芒正一点点变得暗淡，甚至开始出现大面积的虚无。
陆沉的虚影僵立在原地，他那只独臂有些颤抖地指向半空中那幅星图的上方，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寒意。
“蓝星......正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