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裂缝在眼前合拢，林燃整个人沉重地砸在草地上，泥水溅了他半张脸。
胸口那块玉佩在领口底下滚烫，像是一块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红炭，把皮肉烫得嗞嗞作响，散发出几分焦糊味。
他翻身坐起来，手掌在湿漉漉的草叶上撑了一下，入眼是一片半人高的枯黄野草。
这里没有废土矿洞的霉味，只有海风里夹杂的咸腥，以及远处城市方向飘来的橡胶烧焦的恶臭。
传送偏差了。
那根砸穿防空洞的墨绿色金属触须，在最后关头释放出的重力场，把玉佩的坐标强行往外拉扯了近百公里。
这里是珠城外围的荒滩，距离市中心起码有大半个城区的路程。
“咳......咳咳......”
黑子在一旁烂泥地里趴着，双手死死抠着地皮，胃袋像被人用手死死攥住，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他一边吐着黄水，一边伸手去摸腰包。
“林哥，咱们......咱们没回去？”
林燃没搭理他，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几块沾着血迹的金色芯片，用袖口仔细擦掉上面的泥水，重新塞进最贴身的内兜里。
刘博士半个身子陷在草丛里，鼻梁上的眼镜只剩下一边镜腿挂在耳朵上，右手依然死死抱着那个用防震泡沫裹着的合金箱子。
“我的设备......我的服务器......”
他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声音微弱得像是一只被踩了脖子的鸡。
“行了，核心数据和感应探针都在我这。”
林燃站起身，脚下的皮鞋在稀泥里陷下去半寸。
“你的那些铁壳子，这会儿估计已经成了外星铁甲的燃料了。想要活命，就抱紧你的箱子跟着走。”
他吸了口满是焦味的空气，太虚经的源能在气海里只有细微的一股，像干涸河床里存留的小水洼。
这笔账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刚才那次超负荷的偏航传送，不仅抽干了他好不容易积攒的源能，还让玉佩表面的裂纹又多了一条。
如果现在再遇到一只十级以上的变异兽，他能用的底牌就只剩下那把轨道钢柴刀和两次短距离瞬移。
这买卖，亏大发了。
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被一层浓郁的墨绿浓雾死死压住。
云层深处，一个巨大得遮蔽了整个地平线的扁平黑色轮廓正缓缓移动。
那是魂族的播种船，像是一块漂浮在半空中的大陆，边缘处不时有猩红色的雷光闪过，把下方的荒原照得一片惨白。
空气变得沉重而粘稠，重力在不知不觉中增加了一倍不止。
每往前走一步，大腿的肌肉都像被灌了铅，草茎在重压下全部趴在泥地里，捏出淡绿色的汁水。
林燃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枚特种弹定位器。
这东西是苏萤留在废土的，此刻却因为两界传送时未完全闭合的空间残留，正发出极其尖锐的盲音。
“滋......滋啦......”
电流声在荒野上空回荡，刺耳的动静刮过耳膜。
林燃死死咬住后槽牙，强忍着脑子里那股被重力压迫出来的胀痛，把定位器贴在耳边。
突然，无线电的频道里，所有的盲音瞬间消失。
不仅是定位器，连不远处一辆翻倒在沟里的越野车里，那台本已断电的收音机也突兀地亮起了红灯。
一个冷冰冰、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男声，通过所有的无线电波段，在空旷的荒原上空炸响。
“通告本星域全体人族幸存者。”
“这里是人族远征军第七舰队前哨观测点。”
“本星域已确认遭遇魂族主舰级侵蚀，判定为不可抗力沦陷区。”
“接引通道已在珠城港口三号船坞开启。”
“撤离窗口期为三个小时。”
“三小时后，接引舰将执行强制折跃撤离，并对该星球投放净化熔炉协议。”
“逾期不候。”
广播声在天空中一遍遍回荡，配合着头顶战舰划过云层的低鸣，显得有一股说不出的冷酷。
刘博士撑着泥地爬起来，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
“远征军？人族远征军？”
“他们真的存在？不是新人类同盟编出来的瞎话？”
林燃把定位器的音量调小，脸色黑得像锅底。
“人家不是来救人的，人家是来扫垃圾的。”
“听明白了吗？三个小时后，不仅他们要走，这颗星球还要被他们用熔炉洗一遍。”
“到时候管你是丧尸还是活人，都得变成灰。”
黑子在旁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里带着哭腔。
“林哥，那咱们怎么办？港口离这起码有十五公里，这重力压着，咱们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去？”
林燃没说话，他的神识正顺着那枚定位器的微弱波动，往更深处的频段探去。
“滋滋......林燃......能听到吗？”
定位器里，突然传来了一个有些失真的女声。
是苏萤。
声音断断续续，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密集的枪炮声，以及某种金属大门被重物撞击的沉闷回响。
“苏萤，我在。”
林燃沉声回了一句。
“燃城出事了。”
苏萤的声音很急，听得出她是在运动中说话，呼吸有些乱。
“万象城底下的裂缝彻底开了，地底下爬出来一只巨型独眼怪物，高起码有三十米，正在往天台爬。”
“外围的铁斧帮也动了，大胡子带了十几辆装甲车，把咱们库房的通道全给围了，赵强带人顶在门口，已经死伤了三个人。”
“你在哪？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燃捏着定位器的手指紧了紧，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白。
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得失。
回废土？
且不说玉佩现在处于超负荷冷却状态，就算他强行耗费生命力传送回去，面对一个三十级的独眼怪物，加上铁斧帮的重火力围剿，他手里这点残存的源能也塞不够对方塞牙缝的。
更何况，蓝星这边还有三个小时就要被远征军“净化”。
如果拿不到远征军的科技或者船票，就算这次在废土活下来，下一次魂族巡查舰降临，燃城依然是待宰的羔羊。
“苏萤，听着。”
林燃的声音平静下来，小生意人算账时的那种冷酷在这一刻占了上风。
“把防空洞的大门焊死，把一楼的所有通道全部用炸药炸塌。”
“把万象城里的物资往地下二层运，用我留下的那批高纯度铝热剂在通道口设伏。”
“不要和铁斧帮硬拼，放他们进来，用雷管解决他们。”
苏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随后是一声沉闷的狙击枪响，接着是她有些沙哑的呼吸声。
“那你呢？”
林燃抬起头，看着地平线尽头那隐隐露出一角的港口吊塔。
“守好燃城，我去拿一张宇宙的船票。”
说完，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掐断了定位器的信号。
做生意最怕瞻前顾后，既然下了注，就得把筹码全押在赢面最大的那一手。
“走，去港口。”
林燃把定位器塞回兜里，右手反手拔出轨道钢柴刀，斜斜地指向地面。
“林哥，你看上面！”
黑子突然指着前方低空，声音变了调。
一艘约莫百米长的墨绿色巡逻艇，正从云层中俯冲下来，像是一只巨大的铁甲甲虫，在荒野低空掠过。
巡逻艇下方，两道水桶粗细的猩红色探照光束在地面上交叉扫过。
光束所到之处，几棵齐腰粗的枯树甚至连燃烧的过程都没有，在眨眼工夫就化作了一摊黑色的飞灰。
泥地上被犁出两条宽达数米的焦黑深沟，冒着刺鼻的绿烟。
光束正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荒草滩扫过来，距离不过两百米。
以他们现在的身体状况，在翻倍的重力下，根本不可能跑出光束的范围。
“林老板，躲不掉了！”
刘博士吓得直接把头埋进了防震泡沫里，浑身筛糠似地抖着。
林燃咬了咬牙，太虚经的源能被他从气海最深处强行压榨出来，经脉中传来一阵如刀割般的剧烈刺痛。
他右手五指张开，按在面前的虚空中。
空间屏障。
一层近乎透明的空气折射面在三人头顶迅速张开，像是一面无形的镜子，将周围的重力波动与光线强行扭曲了半寸。
红色光束擦着屏障的边缘扫过。
在巡逻艇的红外和源能扫描仪上，这片区域在半息之间变成了一块毫无生命体征的乱石滩。
光束扫过，带起的狂风将荒草吹得漫天飞舞。
噗。
林燃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迹。
他单手散去屏障，脸色白得像石灰，连刀柄都有些握不稳。
“起来，继续走。”
他用刀背在黑子屁股上狠狠抽了一记。
“不想死在这当肥料，就给老子爬起来跑！”
黑子连滚带爬地拽起刘博士，两人一深一浅地在泥地里狂奔。
身后的荒野上，不时传来其他幸存者被巡逻艇发现后的惨叫声，但那些声音往往只发出半声，就突兀地掐断在高温汽化中。
人命在这里，连账本上的一个数字都算不上。
半个小时后。
三人翻过最后一个沙丘，珠城港口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原本繁华的集装箱码头此时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巨大的塔吊折断在海水中，几艘千吨级的货轮半沉在岸边，正冒着滚滚黑烟。
在三号船坞的上方，一艘长达两百米的银灰色三角形战舰正悬停在半空。
战舰下方投射出一道巨大的蓝色光幕，光幕中隐隐有空间波动的波纹在荡漾。
那就是远征军的接引舰。
然而，林燃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种震动不是地震，倒更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海底翻身，连带着四周的空气都发出了沉闷的嗡鸣声。
林燃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眯起眼睛，看向港口外那片原本平静的黑色海域。
远处的地平线上，黑色的海水正如同海啸般，化作一道上百米高的水墙，违背物理常理地向着陆地涌来。
海水深处，无数道幽绿色的光点在飞快地闪烁，像是一只只在深渊里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