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金舱门外传来重物撞击的闷响，整艘运输舰的钢骨架剧烈颤动，底舱的红色应急灯在头顶狂乱地闪烁。
舱内喇叭里的电子合成音已经被刺耳的电流声盖过，断断续续地播报着超载的警报。
气压在极短的时间内掉了下去，耳朵里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往里扎，疼得人脑壳生疼。
底舱里没有椅子，上千号刚从码头挤进来的难民横七竖八地撞在铁板上，哭爹喊娘的声音和金属舱壁的呻吟混在一起。
黑子整个人趴在底板上，两只手死命地抠着一块凸起的甲板接缝，指甲缝里渗出黑红的泥血。
“林哥，这船是不是要散架了？”
林燃没回答。
他背靠着一根冰冷的液压管柱，右手稳稳地扣着怀里的合金箱子。
刚才强行用空间屏障挡住变异犬，体内太虚经的源能已经消耗得一干二净，经脉里干瘪得像暴晒了三天的塑料管，每呼吸一下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痛感。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刘博士。
这位平日里只知道在实验室里摆弄仪器的中年人，此刻正把头埋在膝盖中间，浑身抖得像个筛子，手里却还死死攥着那半截被林燃切下来的色谱仪探针。
“数据……数据没丢就行……”
刘博士小声地碎碎念，嘴角挂着白色的唾沫星子。
林燃把视线移向头顶。
底舱的钢板厚度约有三十公分，但隔着这么厚的金属，他依然能用仅剩的微弱感知，察觉到外面那层越来越薄的大气层。
运输舰的引擎在疯狂咆哮，推力大得要把人的骨头架子压进铁板里。
“都闭嘴!想活命的就抓紧身边的铁件!”
走廊尽头，一名穿着灰色防爆甲的远征军士兵扶着舱壁大喊。
他手里的动能步枪已经上了膛，枪口冷冰冰地指着几个试图往上层通道挤的难民。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那些被推倒在地的普通人只能缩回角落，用衣服捂住口鼻，抵挡着空气中越来越稀薄的氧气。
林燃转过头，顺着底舱一侧那块直径不到半米的圆形舷窗往外看。
战舰已经冲出了对流层。
舷窗外面的天空不再是平时的蔚蓝，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灰色。
几道粗壮得如同山岳一般的猩红色光束，正从太空中毫无征兆地落下，直挺挺地砸在下方的城市废墟上。
那是魂族播种船的轨道炮。
每一次光束落地，地表就会亮起一团刺眼的白光，随后是翻滚着上升的蘑菇云。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曾经繁华的珠城，此刻就像是一块被烧红的木炭，密密麻麻的火线在街道和高楼之间蔓延。
“林哥……”
黑子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舷窗旁，顺着林燃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顿时瘫在了地上。
“那是……珠城港？咱们刚才待的地方，没了？”
林燃没吭声。
在他的视线里，珠城港口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空洞。
海水正在疯狂地往那个空洞里倒灌，激起漫天的白色水雾，但在轨道炮持续的高温蒸发下，那些水雾还没升空就变成了虚无。
更远处，珠城村口的方向，那一整片老旧的居民区，此刻正被一道横扫而过的红色激光彻底撕裂。
林燃眯起眼睛。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那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卖部。
货架上摆着的临期方便面，冰柜里还没融化的雪糕，柜台后面那把用了好几年的塑料算盘，还有父母留下的那张老旧的躺椅。
那些在蓝星上代表着他二十六年人生轨迹的零碎物件，在这一刻，连同整栋居民楼一起，在高温中汽化，连一片碎瓷砖都没留下。
做生意讲究个本钱。
他起早贪黑攒了三年的家底，在这一瞬间，被天上的那些怪物清理得干干净净。
林燃的手在兜里摸到了那块神秘玉佩。
玉佩表面那条新添的裂纹有些扎手，散发着微弱而顽固的余温。
“这笔账，我记下了。”
林燃看着舷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低声念叨了一句。
他的手背上，残留的紫色荧光因为情绪的起伏而微微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底下钻出来。
轰!
舷窗外突然爆发出一道无法直视的强光。
整颗蓝星的轮廓在这一刻剧烈地扭曲起来。
地壳如同被敲碎的蛋壳，巨大的裂缝从大洋深处蔓延到陆地板块，赤红色的岩浆像喷泉一样从地底涌出，瞬间将黑色的海洋染成了粘稠的暗红色。
整颗星球在太空中像是一只被点燃的煤球，火光和灰烬在虚空中扩散开来。
底舱里爆发出一阵压抑到极致的痛哭声。
几十个挤在一起的难民看着窗外那颗正在走向毁灭的母星，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哀鸣。
黑子把脸贴在冰冷的铁板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
“家没了……全没了……”
林燃没有哭，他的眼睛适应了强光后，死死盯着那艘悬停在轨道上的墨绿色魂族主舰。
那艘巨大的飞船像是一只冷漠的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这颗被“净化”的牧场。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个文明的消亡，不过是清理程序里的一行代码。
“林老板，咱们现在是彻底没退路了。”
刘博士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蓝星没了，我的实验室，我的那些助手，都死光了。就算我研究出免疫制剂，又能给谁用？”
林燃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给我用，给燃城的人用。”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底舱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只要老子还活着，燃城就得立在废土上。魂族想把咱们当畜生养，也得看它们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
刘博士愣了愣，看着林燃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探针捏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底舱通往上层甲板的铁门突然发出咔哒一声。
两个穿着银灰色军装的远征军官兵在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护送下，迈步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肩膀上挂着两道银色的杠，眼神在底舱里这些难民身上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谁是刚才那个二十一级的空间觉醒者？”
中年军官开口，声音在底舱的喇叭里回荡。
底舱里的难民纷纷把目光投向了站在舷窗旁的林燃。
林燃把手从兜里拿出来，迎着军官的目光走了过去。
“我是林燃。”
中年军官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林燃满是血污的大衣和手背上隐隐闪烁的紫色荧光上。
“我是第七运输舰的副舰长，李洪。”
李洪上前一步，停在距离林燃三米远的地方。
“刚才在码头，你说是你带了新人类同盟的核心科研数据？”
林燃没废话，直接从兜里摸出那几块金色的芯片，在李洪面前晃了晃，又收回了怀里。
“刘博士就在我后面，数据和核心元器件都在我的随身空间里。”
林燃看着李洪。
“李舰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远征军急着撤离，连超载都顾不上了，说明外面的魂族主舰给你们的压力不小。”
李洪的眼皮跳了跳，没有否认。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手里的这些数据，能帮你们在后续的星际战场上省去很多麻烦。”
林燃指了指身后的刘博士。
“源能免疫制剂的研发方向，是针对魂族灵魂侵蚀的。这东西对你们远征军在前线的战斗有多大价值，你应该比我清楚。”
李洪冷笑了一声。
“有价值的前提是，你们能活到大本营。”
“运输舰目前的动力系统受损，折跃引擎需要重新校准。我们现在正被魂族的次级巡逻艇尾随，如果不抛弃一部分负重，大家都得死在半路上。”
他看着林燃的背包，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
“把你的随身空间打开，把里面的工业物资交出来，帮飞船减负。”
“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们三个在下层甲板安排一个单独的隔间，不用和这些垃圾挤在一起。”
林燃在心里飞快地拨拉起了小算盘。
这军官在试探他。
如果他乖乖把东西交出去，对方下一步肯定会连同芯片和刘博士一起强行征收。
在没有秩序的战舰上，一个失去利用价值的普通觉醒者，随时会被当成垃圾扔进太空。
“李舰长，做生意得讲究个对等。”
林燃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柴刀柄上。
“我的空间里确实有五吨重的工业物资，但那些都是燃城的本钱，不能白给。”
“而且，没有我的精神烙印配合，强行打开随身空间，里面的东西只会全部放逐到空间乱流里，你连一根铁丝都拿不到。”
李洪的脸色沉了下去，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上。
身后的几名士兵也同时抬起了枪口，红色的红外线光点在林燃的胸口晃动。
底舱里的气氛瞬间绷紧，周围的难民吓得纷纷往后缩，生怕被波及。
林燃面色如常，体内的太虚经源能虽然所剩无几，但他打赌对方不敢在动力系统受损的飞船里动手。
空间异能者的自爆，足够在底舱撕开一个致命的空间裂缝。
“李舰长，飞船超载是因为动力系统受损，而不是多这几吨物资。”
林燃指了指头顶的管道。
“我这里有十辆重型卡车的变频电机和高强度工业配件，都是全新的蓝星工业品。”
“如果你们的轮机舱需要配件修复引擎，我可以直接提供，不需要你们去翻那些报废的仓库。”
“这笔账，怎么算都比你把我们扔出去划算，对吧？”
李洪死死盯着林燃，手在枪套上按了半天，最后还是缓缓放了下来。
“你是个聪明的商人，林燃。”
李洪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摆了摆手。
“带他们去三号动力舱旁边的备用整备室。”
“把数据芯片交出来一部分，作为定金。”
林燃没犹豫，从兜里摸出一块最外围的系统运行硬盘递了过去。
“合作愉快，李舰长。”
李洪接过硬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带着人朝通道上方走去。
“林哥，咱们安全了？”
黑子凑上来，小声问了一句，额头上全是冷汗。
“安全个屁。”
林燃看着李洪离去的背影，把怀里的合金箱子紧了紧。
“在别人的地盘上，手里没枪，说话就永远没有分量。”
“去整备室，抓紧时间休息，把源能补回来。”
在士兵的看守下，三人穿过长长的金属走廊，来到了位于飞船底部的备用整备室。
这里比底舱安静得多，但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机油味，隔壁动力舱传来的低频震动让地板一直在微微颤抖。
林燃把刘博士和黑子安顿在角落里，自己则靠在门边，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太虚经。
四周的宇宙能量非常稀薄，但这里的重力异常沉重，强行吸收能量的过程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
备用整备室的铁门外，突然传来了几声轻微的脚步声。
林燃睁开眼，视线穿过门缝上的铁栅栏。
昏暗的走廊里，几个穿着破旧皮夹克、手里拿着自制铁刺的流民正悄无声息地朝这边摸过来。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燃放在地上的那个背包。
那里面，隐隐有金属配件的光泽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