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达屏幕上的红色光点蔓延得极快，成片的光斑将原本漆黑的显示器填得满满当当。
雷诺一巴掌拍在操作台的金属外壳上，震得上面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动力波段被锁死了!”
雷诺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暴躁。
“对方在周围丢了空间锚定器，跃迁系统现在就是一堆废铁，连启动火花都冒不出来。”
林燃没有吭声，身子顺着飞艇的摇晃微微倾斜，右手搭在控制台的边缘。
他低头看着防护罩的能量读数，上面只剩下可怜的百分之二点四，绿色的条形图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猩红。
刚才那次大范围的空间加固，虽然强行震碎了那些重力诱导雷，但爆裂开来的能量余波还是把这艘老旧飞艇的防线冲得七零八落。
动力舱的方向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敲击声，那是氟利昂冷却液在破损的管道里急速膨胀产生的动静。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类似于烧焦塑料的古怪气味。
“雷诺，把主引擎的备用散热阀拉开。”
林燃看着屏幕上那些正在高速迫近的红色小点，声音不见波澜。
“这破船要是现在炸了动力炉，咱们连当靶子的机会都没有。”
雷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掌心在油乎乎的裤腿上蹭了蹭，拉下右侧的红漆拉杆。
“拉开了拉开了!但林燃，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后面的追兵少说也有三十艘巡逻舰，全特么是魂族的蝙蝠战舰，速度是咱们这艘老古董的两倍。”
“最多二十分钟，咱们就会被拉进它们的舰炮射程。”
苏萤在后舱的方向发出一声轻响。
那是金属枪托撞击在地板上的动静。
她将那支大口径狙击步枪的支架固定在舱壁的射击孔旁，右膝跪地，清冷的声音穿过通道传了过来。
“左后方三千米，有三艘前锋艇正在脱离大部队，它们在提速。”
林燃在脑子里飞快地拨拉着算盘。
飞艇的维修费用、消耗的高能燃料、还有自己空间里那点仅存的白砂糖和罐头储备。
这一趟如果折在这里，那就是血本无归。
不仅如此，沈建国留下来的那个005号量子硬盘里的秘密，也将永远烂在这片冰冷的废墟里。
距离第七侦察连武器库自毁的截止时间，还剩下大约两个小时。
时间不够了。
就在这时，飞艇的主控屏幕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密密麻麻的雪花点伴随着刺耳的杂音，强行撕开了原本的系统界面。
惨绿色的光芒在狭小的驾驶舱里铺开，投射出一道模糊的全息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暗灰色金属盔甲的魂族军官，脸上戴着一块由无数细小鳞片拼接面具，面具的额头位置，刻印着一只缓缓转动的血肉独眼。
“人族的残渣。”
对方的声音尖锐而干瘪，如同用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用力摩擦。
“这里是死亡星海第三哨所，你们已经进入了神圣军团的绝对控制区。”
“交出你们从黑羽要塞带出来的东西，然后关闭动力等候接收。”
“这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雷诺扭过头看着林燃，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口唾沫。
“老板，这狗东西在放屁。”
“落到它们手里，老子宁可把动力炉点炸了跟它们听个响。”
林燃没有搭理雷诺的牢骚，他往前走了半步，看着光幕里那只转动的独眼。
“这位长官，做买卖总得有个先来后到。”
林燃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丝平日里在珠城菜市场跟二批商扯皮的市井腔调。
“我们要塞的货还没清算完，现在停船，损失的燃料费你给补吗？”
对方的独眼面具微微偏了一下，声音冷了下去。
“冥顽不灵。”
“十秒钟后，引力轨道炮将锁定你们的船尾。”
“这片星海，会成为你们的铁棺材。”
光幕在下一刻啪的一声碎裂，重新变成了一屏幕的红色警报。
“准备接火!”
雷诺大吼一声，双手死死攥住舵盘，两只脚在底部的液压踏板上疯狂交替踩动。
飞艇的尾部猛地喷出一股幽蓝色的火舌，船身在太空中划出一道极不规则的弧线。
就在飞艇移开原轨道的瞬间，一道惨白色的光束擦着飞艇的右侧舱翼飞了过去，强烈的引力波动让飞艇外壳上的防锈漆成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合金底板。
“防护罩彻底报废了!”
雷诺的脑门上渗出细密黏糊的汗水，滑进眼里辣得他直眨眼，但他连擦一下的手都不敢抬。
林燃从怀里掏出那张陆沉给的旧星图。
那张已经有些碳化的纸张上，红色的荧光线条在一片杂乱的坐标中穿行，最终在一片被标记为“碎星带”的区域停下。
林燃的目光在纸质星图和主控台的模拟投影之间来回移动。
碎星带。
那是当年人族远征军与魂族交战后留下的太空垃圾场，里面充斥着无数的战舰残骸、高密度铁镍陨石，以及因为爆炸而彻底紊乱的强磁矿脉。
“雷诺，朝右偏三十度。”
林燃拿出一支铅笔，在飞艇主控台的塑料外板上重重地划出一条斜线，线条的终点直指那片在雷达上呈现出深灰色的杂乱区域。
“去碎星带。”
雷诺抽空斜了屏幕一眼，大脸顿时白了半分。
“你开什么玩笑？那是碎星带外围的磁暴区!”
“里面的陨石密度比面粉还密，这艘老古董进去，不出十秒钟就会被撞成筛子!”
林燃盯着那片灰色区域，嘴角扯起一个有些发狠的弧度。
“我们在外面是靶子，进去了，它们也是靶子。”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算过才知道。”
雷诺咬了咬牙，没有再废话。
他很清楚林燃这家伙的脾气，平日里为了几百个罐头能跟军需处磨蹭半天，可一旦真到了要掀桌子的时候，这小老板比谁都狠。
飞艇在太空中完成了一个近乎自杀式的急转弯，尾部的推进器超负荷运转，发出刺耳的轰鸣声，一头撞进了那片泛着暗红色光芒的陨石群。
几乎在同一时间，后方的三艘魂族前锋艇也调整了方向，如影随形地追了进来。
无数磨盘大小的陨石擦着先锋号的舱体飞过，坚硬的铁镍表面在合金装甲上擦出成串的火花。
舱内的重力系统开始紊乱，林燃的身体微微悬空，但他用右手死死扣住了旁边的冷气管道，体内的太虚经源能如潮水般涌入双腿，强行将自己的身体重新压回了地板上。
“苏萤，能看清后面的尾巴吗？”
林燃回头喊道。
“磁场太强，夜视仪和红外感应全部失灵了。”
苏萤的声音依旧冷静，但她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有些发紧。
“我只能靠肉眼看它们的推进器火光。”
“那就够了。”
林燃眯起眼睛，脑子里的精神波纹顺着脚底的铁板向外扩散。
虽然这里的强磁矿石对空间感知产生了极大的干扰，但在千米范围内，那些陨石的运动轨迹依然在他的脑海里呈现出一种粗糙的轮廓。
“雷诺，在前面那个大残骸后面减速。”
林燃指了指前方一艘已经断成两截的人族巡洋舰残骸。
那庞大的废铁横在陨石群中，如同一座漂浮在太空中的黑色山脉。
“减速？后面的尾巴马上就咬上来了!”
雷诺嘴里骂着，但脚下的动作却一点不慢，重重地踩下了反向喷射阀。
飞艇的滑行速度骤然一降，借着惯性，贴着巡洋舰残骸那生锈的侧甲滑了进去，刚好将船身隐藏在庞大废铁的阴影中。
追击而来的三艘魂族前锋艇速度太快，在强磁环境下，它们的雷达也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当它们发现目标消失时，最前面的一艘已经冲过了巡洋舰残骸的边缘。
“就是现在。”
林燃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他没有使用大范围的空间封锁，在种强磁区域，那样的消耗会瞬间抽干他的源能。
他只是抬起右手，对着那艘刚刚露头的前锋艇推进器位置，五指猛地一握。
空间微调!
前锋艇尾部那团惨绿色的火光周围，空间突然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扭曲。
这道扭曲并不致命，但却刚好阻断了推进器喷射气流的平衡。
失去平衡的前锋艇在太空中猛地一歪，一头撞在了旁边一块足有十几米宽的铁镍陨石上。
轰!
一团刺眼的火球在废墟的阴影里炸开，四散飞溅的金属碎片瞬间将后面跟着的两艘前锋艇的视线完全遮挡。
“苏萤!”
林燃低喝。
砰!
沉闷的枪声在先锋号的舱内回荡，虽然被金属外壳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但那股震动依然让地上的碎屑跳了跳。
一发泛着蓝光的高能穿甲弹穿过纷飞的陨石碎片，极其精准地钻进了第二艘前锋艇的驾驶舱玻璃。
玻璃在瞬间气化，前锋艇里的空气在引力的作用下疯狂外泄，整艘船开始在陨石群里无规则地翻滚起来，连续撞碎了三块陨石后，化作了一堆无声的废铁。
最后一艘前锋艇见势不对，试图倒车退出这片狭窄的区域。
但雷诺已经开着先锋号从巡洋舰残骸的阴影里冲了出来。
“走你!”
雷诺大笑一声，飞艇顶部的电磁副炮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
蓝色的电磁弹雨将那艘试图逃跑的前锋艇后半部分打成了蜂窝，伴随着一阵细密的殉爆，最后一只尾巴也彻底消失在红色的陨石带中。
飞艇在陨石的缝隙中缓缓滑行，雷诺拉下手刹，让船暂时处于漂流状态以节省燃料。
“干得漂亮。”
雷诺抹了抹脸上的汗，从兜里摸出一根已经压扁的香烟叼在嘴里，但没点火。
“不过林燃，后面的大部队可没这么好对付。”
“它们只要把这片碎星带的出口围住，咱们迟早得在里面饿死。”
林燃没有理会他，而是走到苏萤身旁，蹲下身子看着她那支狙击枪。
“手怎么样？”
林燃问。
苏萤把枪收回来，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红的手腕。
“磁场对子弹的弹道有拉扯作用，超过五百米，我没办法保证精度。”
“而且......”
她眉头微微蹙起，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的精神干扰变强了，我的危险感知有些模糊。”
林燃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身，看着身后的陆沉。
老头子一直缩在角落里，那件由旧电路板拼成的披风在舱底的微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主控台上的星图，嘴里神经质地嘟囔着什么。
林燃走到他身边，把那张碳化的星图递过去。
“老头，你当年就是在这跟丢队伍的？”
陆沉抬起头，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后那丝迷茫又被一种近乎病态的清醒所取代。
“不是跟丢......”
“是通道被关上了。”
陆沉伸出那只干瘪的手指，指着星图上碎星带最深处的一个黑点。
“二号预案......葛林那个杂碎，他在我们后面把门锁上了。”
“我们回不去，魂族也进不来......”
林燃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脑子里的算盘再次飞快地转动起来。
如果陆沉说的是真的，那么这片碎星带的深处，应该还残留着当年第七侦察连留下的某些防御设施，甚至可能是当初被关闭的跃迁节点残骸。
要是能找到那个节点，或许就能避开外面魂族主力舰队的包围。
“雷诺，检查一下我们现在的物资。”
林燃转过身，对雷诺吩咐道。
雷诺在显示器上划拉了几下，脸色有些难看。
“高能燃料还够跑两个小时，防护罩能量为零，副炮弹药还剩三分之一。”
“最糟糕的是，我们的净水循环系统刚才被震坏了，漏了大半，现在水箱里就剩下不到十升水。”
林燃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十升水，省着点喝也撑不过三天。
不过好在，他的随身空间里还静静地躺着几百箱来自蓝星的纯净水和午餐肉罐头。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他绝对不能暴露的秘密。
“先往里面走。”
林燃指了指碎星带的深处。
“找个地方把飞艇停靠一下，雷诺你去修水箱，我和苏萤去前面探探路。”
飞艇再次缓缓启动，像是一只受了伤的黑色甲虫，在无数漂浮的废铁和陨石之间小心翼翼地穿行。
周围的红光越来越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深灰色。
这里的空间结构明显比外面更加黏稠，林燃能够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玉佩此时开始频繁地发出微弱的震动。
那种震动带着一种独特的频率，像是在黑暗中有人在用手指轻轻敲击着他的肋骨。
“就在前面了。”
陆沉突然站了起来，指着前方一片完全由战舰残骸堆积而成的巨大垃圾山。
那是一座长达十几公里的废铁山，无数艘人族和魂族的战舰在当年的爆炸中融合成了一个庞大的金属怪物，静静地悬浮在星海的死寂中。
飞艇缓缓靠近那座废铁山，最终在一个巨大的断裂舱口旁停了下来。
雷诺提着工具箱，骂骂咧咧地往动力舱走去。
林燃则带着苏萤，顺着先锋号的跳板爬上了那座金属废墟。
脚下的合金钢板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周围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苏萤端着枪走在前面，身子弓得很低，像是一只正在巡视领地的雌豹。
林燃跟在她身后，右手按在腰间，体内的空间感知如同一张细密的大网，贴着脚下的废铁缓缓蔓延。
突然，苏萤的身体在原地猛地停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左手在身后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林燃当即停下脚步，身体顺势贴在了一根半截断裂的液压柱后面。
在这片安静得连心跳声都能听到的废墟里，前方那片漆黑的通道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异响。
沙沙......
沙沙......
那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