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停机坪上空的高压蒸汽管道喷出白蒙蒙的雾气，打在七号位的钢轨上，凝结出一层油腻腻的水珠。
林燃踩着水珠，步子在距离冷霜三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兜里那枚刚拿到的星际密钥还带着内阁冰冷的防腐气体味，贴着大腿皮肤，像块硬邦邦的沉铁。
冷霜手里那张黑金色的纸质出征令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加盖的军部印章红得发黑，像是刚从猪血桶里蘸过出来似的。
“林中尉，军令听清楚了么？”
冷霜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细长的大眼在林燃和大衣兜口之间打了个转，眼神利得像是一把刚开过刃的军刀。
在她背后，八名特遣队战士的鞋底扣在钢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咯吱声。
八道红外激光在林燃胸口的大衣布料上划过，最后死死钉在他的锁骨位置。
林燃把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挡住喉咙口灌进来的凉风，嘴角极其微弱地扯了一下。
“冷队长，我这先锋号上周才在水泵房撞坏了左侧转向喷口，物资和高能燃料全缺，现在让我带队出港，这是去支援四号中转站，还是去给魂族当现成的干粮？”
林燃的声音放得很轻，就像是在蓝星的便利店门前，跟上门催缴物业费的保洁组长扯皮。
在他体内的感知范畴里，这片停机坪上方沉重的钢铁穹顶之外，至少有四架没有涂装军部编号的重型战机正呈环形盘旋。
战机发动机带起的低频震动，顺着半米厚的防爆玻璃一路传导下来，震得停机坪顶部的吊灯来回晃荡。
沈世昌那小子刚才在水泵房没能把他摁死，转头就让沈建国在军部盖了这个章。
这根本不是什么紧急救援。
把先锋号强行塞进特遣队的编制里，只要飞艇一离开克罗星要塞的防空掩体，悬在头顶的那四架 private 战机就能用失误射击的借口，直接在半空中把先锋号打成碎渣。
“物资和燃料，特遣队会给你补充标准额度的三分之一。”
冷霜跨前半步，修长的手指从夹克内侧抽出电子签收板，递到了林燃面前。
“至于飞艇损坏，那是你后勤维护的问题。军方只看结果，不听过程。三分钟内签字，或者我现在就以抗命罪把你们当场扣押。”
冷霜的话没留一丝余地，拿在手里的签收板几乎贴到了林燃的下巴上。
“林燃！不能签！”
站在飞艇登舰梯旁边的雷诺突然一步跨了过来，额头上的血迹还没干透，抹在脸色蜡黄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雷诺一把按住冷霜递过来的签收板，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沙哑到了极点。
“冷队长，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沈家半小时前就已经动用了总长权限，把第三停机坪今晚所有的跃迁通道配额全部锁死了！”
“咱们只要接了这道令，飞艇连跃迁轨道都滑不进去，就会被死死卡在港口外的死亡死角里！”
雷诺的手指死死捏着签收板边缘，塑料外壳在他巨大的握力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
“到时候外面那几架黑飞艇一开火，要塞防空炮台只要延迟三秒反应，咱们整艘船的人全得死在要塞门口！”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降到了冰点。
那八名特遣队战士的步枪保险在同一时间拉开，咔哒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管道蒸气的呼啸声中显得无比清晰。
冷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用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雷诺。
“雷诺队长，你的突击队抗命被调查的案子还没结，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冷霜收回签收板，指尖在上面轻轻弹了两下。
“林中尉，还有一分钟。”
林燃站在两人中间，插在大衣兜里的右手微微松开，指尖在防范弹射开关上划过。
在他心里，这笔账算得再清楚不过。
签字，跟着特遣队出港，港口外有沈家的黑战机等着拉清单。
不签字，冷霜当场就能用军法处名义动手，他在要塞里打死特遣队，沈建国就能直接把通敌的罪名给燃城那十几个人落实，顺理成章地查封先锋号。
横竖都是沈建国给出的死棋。
小生意人碰到这种两头赔本的买卖，唯一的路子就是把台面下的暗扣掀开。
就在双方僵持得连空气都要凝固的瞬间。
第三停机坪上空那几百盏高压碘钨灯突然闪烁了几下。
啪！啪！啪！
整片港口的强光灯光在一刹那全部熄灭，原本喧嚣的机械轰鸣声像是被一把大剪子硬生生剪断。
四周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只剩下几处应急疏散通道里泛着微弱的幽绿色光晕。
轰隆隆——
钢铁穹顶上方的防爆天窗缓缓向两侧拉开，外面深邃刺骨的星空露了出来。
两道极其粗壮刺眼的白色探照灯光束，从上空的私兵战机底盘下猛然打了下来，像两只巨大的雪亮爪子，直挺挺地罩在了先锋号飞艇那发灰的船体上。
刺耳的警报声在停机坪四周的喇叭里炸开。
“警告！三号港口因供电网络故障，临时进入全封闭管制状态！”
“所有飞艇暂停起降！重复，所有飞艇暂停起降！”
广播里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机械杂音，听得雷诺脸色瞬间白得像张纸。
“来了……沈建国把港口断电了。”
雷诺压低了声音，嘴唇有些发抖。
“他连等咱们出港的耐性都没有了，这是要直接在港口里动手，伪造成电网故障引爆燃料库的意外事故！”
探照灯那雪白的光斑在地上缓缓移动，把冷霜和那八名特遣队战士的倒影拉得老长。
冷霜的眉毛终于往中间掐了掐，右手微不可察地按在了腰间的军刀柄上。
她虽然听命于军部最高指令，但也绝不是沈家的走狗，眼下港口这突如其来的断电和封锁，显然也超出了她的任务预案。
“冷队长，看来沈家连你的命也没打算留啊。”
林燃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在昏暗中响了起来。
他慢吞吞地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盒红塔山，靠在有些冰凉的防爆栏杆上，抽出一根掐在嘴里。
“你给军部当刀使，人家可没把你当成自己人。这四架战机的穿甲弹要是打进来，你这八个手下，怕是一个都回不去。”
冷霜转过头，眼神严厉得像要拔刀。
“少废话，特遣队只执行军令。”
“军令？军令让你在这给沈世昌陪葬？”
林燃把烟叼在嘴边，手顺势摸进了大衣最深处的暗口袋里。
他的指尖捏住了一张薄薄的、上面还挂着油污和劣质酒精味的硬纸卡片。
那是半个小时前，他在军需处后门，用整整两瓶红星二锅头和两包红塔山，从军士长皮特那个老油子手里换来的硬货。
“沈建国能锁要塞的公开跃迁配额，也能让人切断第三停机坪的主供电网。”
林燃把嘴里的烟吐掉，抬手把那张带油污的纸卡片啪的一声贴在了冷霜的胸甲上。
“但他管不到军需处的备用应急通道。”
冷霜低下头，借着周围应急灯那微弱的绿光，死死盯着胸口那张卡片。
卡片上方印着军需处最古老的铜印标记，最下方是一行用手写打上的粗暴批文：
【特批：军需拆解物资紧急清理通道，权限等级：红级备用】
签名字样上，皮特那潦草得像鸡爪子划过的笔迹清清楚楚。
“皮特的备用出港证？这东西早就废弃了五年了！”
冷霜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废不废弃，不看年头，看给的酒够不够烈。”
林燃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转过身，大步跨上了先锋号的登舰梯。
“皮特在控制塔顶端待了二十年，要塞主供电网要是断了，备用阀门的机械弹射装置就在他脚底下那间藏酒的破屋子里。”
林燃停在舱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冷霜，眼神里没有半点平时做生意时的软和劲，只剩下一种极其冷静的算计。
“冷队长，你要是在这等着沈家的战机开火，你就留着。”
“想活命去碎星带，现在带着你的人上船。”
“雷诺！起飞准备！”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在了停机坪沉闷的空气里。
雷诺愣了半秒，随即猛地咬牙，转身拉开舱门就往驾驶舱冲。
“黑子！把电磁阀全给老子合上！启动备用柴油发电泵！”
冷霜站在原位，手里的纸质出征令在寒风中被拧成了一团废纸。
她看了一眼穹顶上方那四架越来越近、甚至已经开始预热武器管线的私兵战机，又看了看先锋号舱门口那道修长的影子。
“全员上船！”
冷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八名特遣队战士没有任何迟疑，像是一阵风似的迅速踏上了先锋号的金属踏板。
冷霜最后一个跨进舱门，手在门框上一推，厚重的合金气密门伴随着刺耳的充气声轰然关死。
同一时间。
第三停机坪最顶端，那间堆满了破旧润滑油桶和空酒瓶的控制塔阁楼里。
老军士长皮特正穿着一身油腻腻的背心，靠在摇摇晃晃的铁椅子上。
他手里捏着那半瓶还没喝完的红星二锅头，嘴里叼着半截灭了的红塔山，浑浊的眼珠子瞅着屏幕上那几架正在聚拢的黑战机。
“沈家这帮小崽子，真当要塞是你们家开的了……”
皮特咕噜一声咽下一大口烧喉咙的烈酒，辣得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放，肥胖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倾，那只布满老人斑和老茧的手掌，重重地砸在了控制台下方一个生了锈的红色机械手柄上。
手柄上方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上面赫然写着：【备用高压弹射——手动】
“拿了林小子的酒，这活儿就得给人干漂亮了。”
皮特吐出一口混着酒气的唾沫，手臂青筋暴起，狠狠地把手柄拉到了最底端！
咔嚓！
轰——！
先锋号飞艇下方的七号停机位钢轨深处，埋设了数十年的高压蒸汽弹射阀门在这一刻彻底被机械力强行顶开！
积蓄了数小时的高压气体像是一条苏醒的巨龙，从地底深处爆发出沉闷无比的巨响！
原本静止在轨道上的先锋号飞艇，整艘船体猛然一震！
庞大的废土飞艇在弹射滑轨的巨大推力下，化作一道刺目的灰色流光，顺着港口侧面那条专门用来运输废旧物资的狭窄狭缝，疯狂地撕裂了空气！
穹顶上方那四架私兵战机刚准备俯冲开火，眼前却只剩下一道被高压蒸气撕开的白雾裂痕。
先锋号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在要塞防空网反应过来之前，硬生生冲出了克罗星的物理屏障，轰然撞进了漆黑死寂的星空之中！
外界的剧烈震动顺着船体金属板传导进来，舱内的吊灯剧烈晃荡，发出令人心慌的酸涩响声。
林燃稳稳地靠在副驾驶席的后方，右脚死死踩着底板上的防滑扣，整个人像是一根钉在木板上的铁钉，连晃都没晃一下。
屏幕上，克罗星要塞那庞大如铁轮状的轮廓正在飞速缩小。
而在先锋号飞艇后方，三道微弱的红光正从要塞的战舰出口处悄然滑出，死死地咬在先锋号的尾流轨道后面。
那是沈家的追击舰队。
这帮人显然没打算放过任何在半道上解决问题的时间窗口。
“林燃，进入跃迁轨道还要四十分钟。”
雷诺在主驾驶席上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屏幕上的轨迹线一片混乱。
“碎星带外围的空间波段非常不稳定，咱们这船的传导线管全是用蓝星的橡皮管子改的，长时间超频运行，很容易在跃迁中途解体！”
雷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虑，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眼角往下拉出白道子。
林燃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刺啦一声划着，凑到嘴边把那根熄灭的红塔山重新点燃。
青色的烟雾在昏暗的驾驶舱里缓缓散开。
“能跑多快跑多快，解不解体是我这个车间老手的事，开不开得过去是你的事。”
林燃拍了拍雷诺的肩膀，顺手把火柴盒塞进兜里。
冷霜带着特遣队站在后方狭窄的过道里，八个人像八杆冰冷的枪支，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这艘满是蓝星改装痕迹的奇葩飞艇。
她能看得出来，这艘飞艇内部许多关键线路接口上，都缠着印有未知方块文字的红色胶带，甚至有些液压阀门上还箍着极具工业质感的阻燃硅胶管。
这些东西没有一丝一毫的星能波动，却在超频运转的巨大张力下表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稳定性。
这个林燃身上藏着的东西，比军部调查报告里写的要复杂得多。
“冷队长，带你的人去中舱休息。”
林燃转过身，隔着青烟看着冷霜。
“出港的账我已经结过了，到了碎星带四号中转站，怎么跟魂族的先锋部队交手，那是你们特遣队的事。别在我的船上指手画脚。”
冷霜双唇紧闭，深深地看了林燃一眼，没有说一句废话，转身带着八名手下朝着狭窄的后舱走去。
驾驶舱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弱电子嘀嗒声。
林燃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扔在脚下的铁盒里碾灭，抬脚朝船体底部的动力舱走去。
005号量子硬盘的自毁倒计时还在心里滴答打转，留给他在碎星带找到先锋号母舰残骸的时间，已经只剩下不足四小时。
动力舱内部充斥着刺鼻的柴油废气与高能冷却液的甜腥味。
改装过的狂鲨装甲静静地立在暗处，防锈漆覆盖下的蓝色胶管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光。
林燃刚跨进舱门，还没来得及走到主控底座前。
一只修长却布满老茧的手突然从旁边的管线阴影里伸了出来，轻轻拉住了他大衣的下摆。
林燃的后背在瞬间微微发紧，右手几乎是本能地按向了腰间的枪柄。
“老板，是我。”
沙哑清冷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
苏萤一身磨损严重的灰色战术夹克，怀里死死抱着那支加长型的远征军制式狙击步枪，脸色因为长期缺水而有些发干。